赵满忠佝偻着腰,手里捏着一卷刚写好的告示,墨迹淋漓,手指却抖得厉害。“大人…这…这工分翻倍…管三顿稠的…库…库里那点粮…怕是…”他声音发虚,不敢说完。 “怕什么?”江枫没回头,声音像块冰砸在青砖地上,“粮不够?那就让安南的土,自己长出粮来!明日卯时,官盐铺子开门,官票换盐,价格再降两成!让所有领了官票的人,亲眼看着,这票子能换到救命的盐!这信用,比金子硬!” 他猛地转身,目光刀子似的刮过赵满忠惨白的脸:“流民呢?新涌进来的那些,安置在哪?” “挤…挤在城隍庙破厢房和…和几条背街的窝棚里,人挨人…跟下饺子似的…再…再塞不下了!”赵满忠声音带着哭腔。 “塞不下?”江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孙记布庄那几间没烧透的破墙框子,还能挡风!告诉工分翻倍的消息,想活命、想吃稠饭的,天一亮,扛上家伙,跟本官去城外!开荒!挖渠!安南没闲人,只有饿死鬼和干活的人!” 命令像无形的鞭子抽下去。县衙那点残存的力气被彻底榨了出来。衙役们分成几股,有的举着火把冲向城西残存的火场边缘,驱赶着惊魂未定的流民去抢收还能用的木头、焦黑的砖头;有的提着破锣,嘶哑着嗓子在拥挤的窝棚区、城隍庙破厢房外一遍遍吼着:“卯时官盐铺!凭票换盐!价再降两成!想吃饱饭的!天亮城外集合!工分翻倍!管三顿稠的!” 绝望麻木的人群里,终于有了一点骚动。浑浊的眼睛望向县衙方向,望向那还在燃烧的火光,又低头看看怀里揣着的、那张薄薄的、盖着官印的“票”。那东西,真能换到盐?真能换来三顿稠饭? 寅时末,天还黑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着烟灰味,悬在安南县城上空。官盐铺子那条窄巷子口,却已黑压压挤满了人。无数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饥饿的光,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铺门。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焦糊味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吱呀——” 铺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探出头,被外面的人头攒动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回去。片刻后,门才被彻底拉开。负责官盐铺的老账房,带着两个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伙计,搬出柜台,摆上粗瓷碗做的盐斗,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摞簇新的、盖着县衙大印的“官票”。 “排…排队!凭票换盐!每人限一升!今日官盐,市价再…再降两成!”老账房扯着嗓子喊,声音发颤。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推搡!叫骂!无数只攥着官票的手拼命往前伸,像一片绝望的森林。 “都他妈别挤!”一个粗壮的衙役班头带着人,红着眼珠子,抡起水火棍,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排队!不排队的一律不给换!” 混乱中,一个干瘦得像竹竿的老汉,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官票,那是他昨天咬牙交出家里最后半袋陈粮换来的。他挤到柜台前,把票递过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老账房手里的盐斗。 老账房验了票,用粗瓷碗舀起满满一升灰扑扑的粗盐,“哗啦”一声倒进老汉摊开的破布口袋里。 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盐! 老汉枯树皮般的脸上猛地绽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他死死抱住那袋盐,像是抱住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转身就往人堆外挤,一边挤一边嘶哑地喊:“盐!真的!官票换到盐了!降了两成!降了两成啊!” 这声音像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 “我的票!换我的!” “让开!我有票!” “官爷!给我换!我有票!” 人群彻底疯了!所有的怀疑、恐惧,在这一刻被那实实在在的粗盐砸得粉碎!那薄薄一张纸票,此刻在他们眼中,比金子还亮!无数双手举着官票,拼命往前涌,衙役们的水火棍几乎要被挤断! 就在这狂热混乱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个穿着破烂、眼神却透着精悍的汉子,冷冷地看着这疯狂的场面。其中一个刀疤脸,正是昨夜纵火被抓住又趁乱挣脱的那个。他盯着那不断被换出去的粗盐,又看看那些因抢到盐而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流民,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妈的…”他低低啐了一口,对旁边一个精瘦汉子使了个眼色,“看见没?姓江的,用这点盐就把这群泥腿子的魂勾住了!去,按李爷的吩咐,给这把火,再添点柴!” 精瘦汉子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巷尾。 城西,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官织造坊废墟旁。残垣断壁间,歪歪扭扭用焦木和破席搭起了几个勉强能遮风的窝棚。昨夜安置在这里的流民妇孺,正麻木地清理着废墟里的碎砖烂瓦。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却故意弄得灰扑扑的身影,缩在窝棚角落里,压低声音对围过来的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贪婪和不安的流民头目说着什么。他手里捏着几枚铜钱,叮当作响。 “…官票?那玩意儿顶个屁用!”绸缎马褂的声音带着蛊惑,“盐?那才多少?够你们塞牙缝?看看!”他指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姓江的连自己的织布坊都保不住!拿什么养你们这群张嘴?工分翻倍?管三顿稠的?骗鬼呢!等他把你们诓到城外开荒,累死累活干一天,回头一句‘粮不够’,给你们喝西北风!” 几个流民头目眼神闪烁,舔着干裂的嘴唇,看着那人手里的铜钱。 “李员外仁义!”绸缎马褂把铜钱拍在其中一个头目手里,“看见没?真金白银!只要你们带着人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让姓江的知道,安南不是他一个外来户说了算!闹成了,李员外说了,每人再加半袋粮!够你们全家吃半个月!” 铜钱冰凉的触感和“半袋粮”的许诺,像毒蛇一样钻进这几个头目的心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点刚刚被官盐点燃的微末希望,瞬间被更原始的贪婪和恐惧压了下去。 “干…干了!”一个头目攥紧铜钱,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