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关上。很快,几个孙家伙计,扛着沉重的粮袋,灰溜溜地从后门出来,低着头,把粮袋堆在巷口空地上。白花花的麦子从袋口漏出来一点,在焦黑的背景里,刺眼得灼目。 江枫这才转过身。他看也没看那些粮食,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脸上。妇人接触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卑微的乞求。 “耿头!”江枫突然吼了一声。 正蹲在沟边啃冷饼子的老耿头一个激灵,丢下饼子就跑过来:“大人!” “从你渠上的人里,抽二十个手脚利索的!”江枫指着那堆粮食和巷口黑压压的人头,“带上家伙什!今晚,就守在这旧染坊!粮食一粒不少,发到他们手上!谁再敢动一粒粮,一块砖——”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给我打断他的腿!出了事,本官顶着!” 老耿头胸膛猛地一挺,眼中凶光毕露,吼道:“大人放心!哪个狗娘养的敢伸手,老子把他爪子剁下来喂沟里的泥鳅!” 江枫不再看任何人。他抬脚,踩过地上的焦灰和散落的麦粒,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废墟和粮袋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分割线。 身后,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混杂着哭嚎和嘶哑呼喊的声浪。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绝望。 县衙公堂的牛油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在破旧的桌案上,凝成暗红色的疙瘩。空气里是墨臭、汗酸,还有一股从后院飘来的、生石灰水泡过麻袋的刺鼻味道。 江枫没睡。他坐在烛光晃动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一张是刚送来的泉眼蓄水池进度——池子挖深了,石壁砌了半人高,坑底那点水被小心地聚拢着,像捧在手心的一汪油。另一张是引水渠的线报——水头又往前爬了三百步,浇湿了十七亩龟裂的田埂。最后一张,是赵满忠刚送来的,墨迹淋漓,还带着墨臭——李家粮行、孙记布庄、张氏田庄,三家“自愿捐输”的第二批粮、银、布,数目列得清清楚楚,后面盖着鲜红的县印。 江枫的目光,却没在这几张纸上停留多久。他的手指,敲在桌案上一份新誊抄出来的单子上。那是从田清发那堆烂账里扒拉出来的,几条不起眼的记录:某年某月,县衙“缉私盐”抄没“粗盐”若干,折价“售予”李家粮行;某年某月,仓吏支取“官库麻”若干,“用于修缮”,最终去向不明… 盐。布。 江枫抬起头。烛光跳跃,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冷光。光靠大户“捐输”,是饮鸩止渴。安南要活,要真正挺直腰杆,就不能让人掐着粮袋,捏着布片,攥着盐罐子。 “赵满忠。”江枫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里响起,惊得角落里打盹的师爷一哆嗦。 “在…在!” “去查。”江枫指尖点在那份新单子上,“这些年,县衙名义上缉没的私盐,最后都‘折价’给了谁?账上记的‘损耗’‘公用’的官库麻、粗布,到底进了谁的仓?天亮之前,我要名字,要数目,要证据链!” 赵满忠看着那几条记录,脸皮一紧,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这是要挖根啊!他嘴唇哆嗦着:“大人…这…这牵扯…” “牵扯谁?”江枫眼皮都没抬,“是牵扯田清发那个死囚?还是牵扯外面那些等着盐下锅、等着布裹身的百姓?”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硬,“去查!查不出来,你就去盐矿背石头,去织坊纺麻线!” 赵满忠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抱起那堆账册单子,连滚爬地冲进了旁边的值房,背影仓惶得像被鬼追。 江枫不再管他。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被红墨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舆图前。指尖沾了点水,在代表泉眼的位置旁边,用力写下两个粗粝的字——“盐”、“布”。墨迹很快被粗糙的纸面吸干,留下两道深色的印记。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粥棚的烟火气还没散尽,另一股躁动就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炸开了。 十几个衙役,押着三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汉子,推搡着到了空地上。三人衣衫破烂,眼神躲闪,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海风和劣质盐混合的腥咸味。 “都听着!”一个衙役头目扯着嗓子吼,声音压过了清晨的嘈杂,“县尊大人明察!昨夜查获私盐贩子一窝!缴获粗盐八百斤!藏匿窝点三处!”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盐!是盐!安南的盐价,早就被李家粮行抬到了天上去!多少人只能舔点苦土,嘴里淡得能淡出鸟来! 衙役头目一挥手,几个衙役吭哧吭哧抬上来几个沉重的、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麻袋,“哗啦”一声撕开袋口!白花花的、带着粗粝颗粒的盐,在晨光下暴露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县尊大人有令!”衙役头目吼得声嘶力竭,“即日起!县衙设官盐铺!就在这衙门口!官盐!平价!每人每日,凭户籍牌,限购半斤!” 人群彻底疯了!像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涌向那堆白花花的盐!衙役们拼死用棍子抵住,嘶吼着维持秩序:“排队!凭牌!半斤!只卖半斤!” 江枫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这沸腾的场面。他看着那些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好不容易掏出来的几枚铜钱,伸向衙役临时支起的简陋柜台。他看着衙役用粗糙的木勺,舀起盐,倒进那些伸过来的、各式各样的破碗破罐里。他看着那些拿到盐的人,像捧着命根子,紧紧捂在怀里,脸上是近乎癫狂的喜悦和贪婪。 盐铺对面,李家粮行那气派的门板,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李家掌柜那张油滑的脸在门缝里一闪,看到那堆官盐和汹涌的人潮,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门板“哐当”一声死死关上。 江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盐,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回衙。公堂里,赵满忠像条脱水的鱼,瘫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新翻出来的账页和口供笔录,墨迹未干。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合眼。 “大人…查…查实了…”赵满忠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这些年…县衙缉没的私盐…九成…九成以上…都被田清发勾结仓吏…低价‘折卖’给了李家粮行…账上记的‘公用’官麻、粗布…大半…大半流入了孙记布庄…成了…成了他们‘低价收来’的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