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行辕正厅。厅内燃着几个硕大的炭盆,驱散了外间的酷寒,红木大圆桌上珍馐罗列,热气腾腾。然而,这暖意融融、香气扑鼻的景象,却丝毫化不开厅内那几乎冻结的凝重。 主宾落座。赵德全自然是主位,李光斗当仁不让地坐在他右手主宾位,孙茂才、雷豹依次而坐。周安的位置在赵德全左手最末,紧挨着门口,像随时准备记录的小书记官。 “赵钦差奉旨查察河西,风尘仆仆,劳苦功高!李某代河西父老,先敬您一杯!”李光斗率先举杯,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语气热络,仿佛刚才门口那刀光剑影的试探从未发生。 杯中酒液澄澈,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 赵德全心知这杯是躲不过的毒药也得喝,只得强笑着举杯:“李会长言重了,为国分忧,职责所在。” 两只酒杯在空中虚虚一碰,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酒液入喉,赵德全只觉得一股辛辣直冲肺腑,烧得他心口发慌。 “职责所在?”李光斗放下酒杯,拿起银箸,慢悠悠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脍,却没送入口中,只是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赵钦差的职责,是查安南民变?还是……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他眼皮微抬,目光如毒针,刺向赵德全。 来了!周安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这老狐狸,开场就图穷匕见,毫不遮掩。 赵德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李会长何出此言?本官奉旨查察安南民变始末,自然要查清缘由,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那些胆敢打死朝廷命官的暴民,定要严惩不贷!”他试图将话题钉死在“民变”和“暴民”上。 “严惩?”李光斗嗤笑一声,将那鱼脍随意丢回盘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 “是该严惩。不过嘛……”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假意,“赵钦差初来乍到,怕是不知河西的水有多深,浪有多急。安南那穷山恶水,民风刁悍,王县令……唉,也是性子太急,催缴赋税手段激烈了些,这才惹出祸事。说到底,是刁民作乱,王县令……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啊!”他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踩死了一只蚂蚁。 “放屁!”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炸响。是坐在对面的雷豹!这位边军悍将脸色铁青,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李光斗,“王崇明那狗官,为了拍马屁,把安南百姓往死路上逼!秋税加征三成!那是人干的事?他死有余辜!那些百姓……” 他猛地刹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重重哼了一声,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杯底砸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厅内死寂。孙茂才吓得脸都白了,拿着筷子的手直哆嗦,看看李光斗,又看看雷豹,最后求救似的看向赵德全,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光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冰冷地落在雷豹身上:“雷将军,好大的火气。听你这意思,是同情那些打死朝廷命官的暴民了?这‘死有余辜’四个字,也是你能说的?”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朔风营,是朝廷的刀!刀,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该砍向谁!” 雷豹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死死瞪着李光斗,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无形的刀锋仿佛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赵德全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官袍几乎被浸透。他必须开口,否则局面立刻就要崩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发紧:“李会长,雷将军!二位息怒!王县令功过是非,自有朝廷公断。本官此来,只为查明真相,平息民怨,以安地方。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安南幸存的百姓,追查被焚县衙的损失,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光斗和雷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批不知所踪的……边军粮饷!” “粮饷”二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持的死寂。 李光斗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立刻又堆起那副圆滑世故的笑容:“粮饷?哦,对对对!那可是大事!关乎戍边将士的肚皮,马虎不得!”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更加锐利,“赵钦差要查这个,那李某倒是可以提供点线索。安南那破地方,乱民一把火把什么都烧了个精光,粮仓?怕是连渣都不剩了。至于粮饷去向……啧啧,”他咂了咂嘴,一脸惋惜,“这兵荒马乱的,流民四窜,谁知道是不是被那些饿疯了的刁民抢了、分了、糟蹋了?这无头公案,难查啊!” “难查?”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周安,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第一次聚焦,平静地看向李光斗:“李会长执掌粮盐总会,河西道一粒米、一颗盐的进出,都该在您的指掌之间。安南县衙粮仓被焚,边军粮饷去向不明,这么大的窟窿,总会账面上……难道就一点痕迹都找不到?还是说……”他微微停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账本,也跟着一起‘烧’没了?” “啪嗒!” 孙茂才手里的象牙筷子掉在了桌上,他慌忙去捡,手抖得厉害,差点把面前的汤碗打翻。 李光斗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慢慢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用看一个“人”的眼神,审视着这个坐在最下首、毫不起眼的“周照磨”。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轻蔑和玩味,而是带着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和警惕。 厅内落针可闻。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声音清晰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