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李光斗叫住他,眼神变幻不定,如同毒蛇在衡量猎物的价值与风险。“赵德全的‘宴’……得去!不仅要堂堂正正地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管家一愣:“佛爷?这……” “他赵德全想关门打狗?”李光斗嘴角咧开一个极其阴冷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老子就让他看看,谁才是这河西道真正的主人!他不是想‘共商’吗?好!把通判孙茂才、还有……朔风营游击将军雷豹,都给老子叫上!让他们随行!另外……”他声音压低,带着刻骨的寒意,“从‘黑煞’手下,挑二十个最狠、最机灵、身上最干净的,换上亲兵服!让他们跟着!带上家伙!听我号令!”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窗外,巡抚衙门前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告诉赵钦差,就说本抚……明日午时,必定准时赴宴!让他备好酒!备好菜!也……备好棺材!”他望着钦差行辕的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和一种掌控生死的倨傲,“我倒要看看,这河西道,到底是他的尚方宝剑快,还是老子的刀……更利!” 翌日午时。雪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河西道安南县城残破的轮廓,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钦差行辕大门洞开,朱漆大门上铜钉在灰暗天光下也显得黯淡无光。门前积雪被打扫干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两队盔甲鲜明的铁面卫持戈肃立,如同泥塑木雕,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雾。气氛肃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远远地,街道尽头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 一支队伍缓缓行来。当先开道的,是八名魁梧剽悍、身着巡抚衙门亲兵号衣的骑手,眼神锐利如鹰,手按腰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四匹健马拉着的宽大华丽暖轿,朱漆描金,轿帘紧闭,正是粮盐会长李光斗的仪仗。 暖轿之后,又是两辆官轿,里面坐着通判孙茂才和朔风营游击将军雷豹。 队伍最后,是二十名同样身着亲兵服饰、步伐沉稳、目光冷硬的步卒,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侧,但那鼓囊囊的衣袍下,显然藏着致命的凶器。 整个队伍,如同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和一股凛冽的煞气,缓缓逼近钦差行辕。 行辕大门内,赵德全身着簇新的二品孔雀补子官袍,头戴乌纱,亲自站在滴水檐下等候。 他努力挺直腰背,想维持住钦差的威严,但微微发白的面色和袖中紧握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周安则一身寻常的青布棉袍,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玳瑁镜片,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幕僚师爷,静静地侍立在赵德全身后半步的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暖轿在行辕大门前稳稳停住。一名亲兵头目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朗声道:“启禀钦差大人!河西通判孙大人、朔风营雷将军、粮盐总会会长李光斗,前来赴宴!”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暖轿帘子“唰”一声被粗暴掀开,带起一股冰冷的雪沫子。 李光斗那身玄色织金锦袍在灰暗天光下,像一块吸饱了血的沼泽,沉甸甸地压了出来。 他没看躬身相迎的赵德全,眼皮子耷拉着,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名膀大腰圆的亲兵早已扑倒在地,脊背拱成一道结实的肉桥。 李光斗的鹿皮官靴,就那样稳稳地、带着点碾磨的力道,踩在了那亲兵的脊梁骨上。骨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亲兵的脸埋在冰冷的雪泥里,纹丝不动。 他终于站定在赵德全面前,个头比这位二品钦差还猛上几分,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赵德全整个人罩住。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股阴鸷气的脸上,嘴角慢慢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直直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眼里: “赵钦差,辛苦辛苦。劳您大驾,亲自在风口里候着。”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越过赵德全的肩头,投向洞开的行辕大门,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嗅到那并不存在的酒菜香气,“不过……这酒席的味儿,隔老远就闻着了,怎么……闻着可不太对劲啊?” 一股子陈年老血混着铁锈的腥气!赵德全袖中的拳头瞬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努力挤出的那点官场笑纹僵住了,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李会长说笑了,”赵德全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雪天路滑,一路辛苦,快请入内,酒菜已备好,暖暖身子才是正经。”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李光斗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那声音像毒蛇吐信。他这才仿佛刚看见赵德全身后的周安,戴着那副可笑的玳瑁眼镜,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哦?这位是……”李光斗拖长了调子,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周安身上逡巡。 “下官周安,钦差行辕一小小照磨,录档跑腿的微末小吏,见过李会长、孙大人、雷将军。”周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念诵公文。玳瑁镜片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只留下一个模糊而谦卑的轮廓。 李光斗的视线在周安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股审视的力道几乎要将那层青布棉袍洞穿。 末了,他嘴角那点假笑似乎又深了些,带着点猫戏老鼠的玩味:“周照磨?好,好名字。安分守己,平安是福。记档的笔杆子,要紧得很呐。”他不再看周安,仿佛那真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抬步便往里走。 通判孙茂才和朔风营游击将军雷豹紧随其后。孙茂才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赵德全连连拱手:“钦差大人辛苦,辛苦!” 雷豹则截然不同,身高体壮,一身彪悍的边军煞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按着腰刀刀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两侧肃立的铁面卫,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冷哼,才大步跟上。 那二十名换上了亲兵号衣的“黑煞”死士,无声无息地散开,如同融入行辕阴影的狼群,隐隐占据了前院各处要害位置。 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侧,但衣袍下那鼓囊囊的硬物轮廓,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看待宰羔羊般的漠然杀机,让肃立的铁面卫们肌肉瞬间绷紧,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