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被周安这突如其来的激昂和决绝震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肩头染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照磨,看着他摔碎毒糕的决绝,听着他掷地有声、直指人心的呐喊……那被死亡威胁冻结的热血,仿佛被强行点燃!那被恐惧压弯的脊梁,似乎又挺直了几分! 是啊!他是钦差!他持尚方宝剑!他代表的不是他赵德全一个人!是朝廷!是国法!是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若今日被几块毒糕、一顶破帽、一把断刀就吓破了胆,他赵德全还算什么清流?算什么风骨?! 一股久违的、混杂着悲愤和破釜沉舟的豪气,冲散了心中的恐惧!赵德全猛地挺直腰背,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火焰!他一把抓起枕边的尚方宝剑,锵啷一声拔出半截!冰冷的剑光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 “好!周照磨!说得好!”赵德全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传本官令!即刻升堂!击鼓!聚将!本官倒要看看,这河西道的天,到底有多黑!本官这把尚方宝剑,到底斩不斩得动那些魑魅魍魉的头颅!” “是!”鹰眼和周围的铁面卫轰然应诺,声震屋瓦!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战意! 周安站起身,看着赵德全手中出鞘的尚方宝剑,看着行辕内外被迅速点燃的肃杀之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醉春楼的铁证虽然被毁,但真正的“黑账”,藏在无数被盘剥的商户百姓心中!藏在那些被逼死的冤魂的控诉里! 李光斗,雷豹,还有你们背后的“总会”…… 你们送来的这份“枕边大礼”,很好。 它敲响的,不是本官的丧钟。 而是……你们自己的催命鼓! 钦差行辕门前那面蒙尘的堂鼓,被两个膀大腰圆的铁面卫抡圆了膀子,狠狠擂响! 咚!咚!咚! 沉雄的鼓声撕裂了安南县城死寂的黎明,如同滚雷碾过废墟,带着一种悲怆的决绝,传向四面八方。这鼓声,是赵德全被“枕边大礼”激起的破釜沉舟,也是周安点燃燎原之火的信号! “钦差大人升堂——!” “带人犯——!” 临时从赵德全带来的标营中抽调的三班衙役呼喝声带着肃杀之气。 行辕临时充作大堂的正厅内,赵德全一身绯红官袍,端坐正堂,尚方宝剑置于案头,剑鞘未开,但那冰冷的威压已弥漫开来。 堂下,被锁链捆缚的安南县丞孙德海一系的几个小吏、黑风岭被俘的几个小头目、还有两个在野狼峪外围被抓获的、疑似劫囚者同伙的倒霉蛋,如同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堂外围观的百姓,比预想中多了一些。废墟中残存的人们,被那罕见的钦差堂鼓吸引,远远地聚拢过来,麻木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期待。但更多的,是躲藏在断壁残垣后、门缝窗棂间,那一道道充满警惕、恐惧和深深戒备的目光。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 “尔等听着!”赵德全须发戟张,声音洪亮,带着雷霆之怒,将野狼峪劫囚、屠戮官兵、孙德海惨死、搜出掺假军粮及边军装备等桩桩血案,一一历数! 每说一件,便命人将血染的官帽、断裂的腰刀、散发着霉味的掺假粮袋、带着“朔”字烙印的皮甲等物证,当堂展示! “铁证如山!尔等背后,那盘踞河西、吸髓敲骨的‘粮盐总会’!那将边军精锐化作私兵、屠戮朝廷官兵的朔风营!便是罪魁祸首!” 赵德全猛地站起,手指堂外,声音穿透屋宇:“本官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在此立誓,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斩尽奸邪,还河西朗朗乾坤!凡有知晓‘粮盐总会’及朔风营不法情事者,无论大小,皆可至行辕告发!凡有冤屈者,本官为其做主!凡提供确凿证据者,重赏!” 周安站在堂侧阴影里,戴着那副笨拙的玳瑁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堂下跪着的人犯和堂外围观的百姓。 他在等待。等待赵德全这番慷慨陈词能激起一丝涟漪,等待那些被压迫到极致的灵魂,能抓住这根看似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短暂的死寂。 堂下跪着的人犯,抖得更厉害了,但个个面如死灰,嘴唇紧闭,连头都不敢抬。堂外围观的百姓,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交头接耳,但很快又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人站出来。那些躲藏在暗处的目光,反而缩了回去,如同受惊的蜗牛。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堂上那袋掺假的军粮,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精壮汉子死死拽住胳膊,硬生生拖回了人群深处。那汉子眼中充满了警告和恐惧。 周安心底一沉。恐惧,如同冰冷的铁幕,早已深深烙进这些百姓的骨髓!钦差的尚方宝剑?在他们看来,恐怕远不如“粮盐总会”和朔风营的刀把子实在!今天告了状,明天钦差拍拍屁股走了,他们怎么办?那老者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警示! “大人!”堂下跪着的一个黑风岭小头目,似乎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猛地抬头,嘶声喊道:“小的招!小的全招!是…是孙县丞!还有李员外!他们指使俺们劫道!抢盐引!其他的…小的真不知道啊!什么‘总会’…俺们就是听命干活的!求大人开恩!饶命啊!”他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却将所有罪责死死扣在了死无对证的孙德海和一个不知所踪的“李员外”身上。典型的弃卒保车! 赵德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预想过阻力,但没想过这阻力,竟来自于这片被蹂躏得最深的土地本身的沉默和恐惧!如同蓄满力的一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 就在这时,行辕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走水啦!走水啦!城东老刘头的杂货铺走水啦!” “快来人救火啊!” 呼喊声伴随着浓烟冲天而起!人群顿时大乱! 赵德全和周安同时脸色一变!城东老刘头?正是昨日周安暗桩汇报中,那个儿子被望月楼赌坊活活打死、儿媳妇被抢走抵债、自己因告状被打断腿的老木匠!他的杂货铺,也是潜渊卫一个重要的底层联络点! 调虎离山!毁灭证据! 周安眼中寒光爆射!他立刻对鹰眼使了个眼色。鹰眼会意,立刻带着几名铁面卫,如同猎豹般冲出大堂,直奔火场方向! 堂审,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打断。赵德全看着混乱的现场和依旧沉默惊惧的百姓,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他颓然坐回椅子,挥了挥手:“退…退堂!人犯收押!择日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