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看他,目光再次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他看向顺天府尹张承志:“张卿。” 顺天府尹张承志早已面如土色,听到召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出列跪倒:“臣…臣在!” “昨夜京城童谣四起,妖言惑众,诽谤朝臣,扰乱民心。”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更深的寒意,“顺天府职责所在,缉捕造谣生事之徒,以儆效尤,办得如何了?” “回…回陛下!”张承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已命衙役、五城兵马司全力缉拿!昨夜至今,已抓获造谣传谣刁民一百三十七人!杖八十、枷号示众者已逾半数!余者…余者正在加紧审讯!定…定将幕后主使揪出!严惩不贷!”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金砖上。 “一百三十七人?”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很好。看来我大梁京城,刁民甚众。”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殿中每一个大臣的脸,“只是,朕有些好奇。那童谣中所唱,‘望月楼里抽水忙’……这‘水’,是什么水?又是谁……在抽?” 轰! 如同无形的惊雷在每一个大臣头顶炸响!整个皇极殿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全都死死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顺天府尹张承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如海一系的几个官员,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冯保低垂着眼睑,圆润的脸上肌肉线条紧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恭谨的平静,仿佛皇帝问的只是一个寻常地名。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户部尚书李庸的身上。这位在琼林宴上构陷江枫的主谋之一,此刻也是冷汗涔涔。 “李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河西道安南县,秋税收缴,情况如何?朕记得,上月还有奏报,言及该县粮税催缴得力,为诸县楷模?” 李庸浑身一颤,出列跪倒,声音艰涩:“回…回陛下,安南县…安南县此前…确…确有奏报…然…然数日前突有急报…言…言因刁民抗税,聚众作乱,县衙被焚…县令王…王大人…不幸殉职……”他越说声音越低,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哦?殉职?”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如同重锤击鼓,“是殉职,还是……被民怨撕碎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一个催缴‘得力’的‘楷模’县令,转眼就成了激起民变的罪魁祸首!户部对此等地方官吏,考功评绩,依据何在?!是看他们刮地皮的本事,还是看他们逼死百姓的能耐?!” 李庸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还有,”皇帝的声音如同冰刀,继续切割着殿中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那新科状元江枫,朕命他赴安南戴罪立功,探查民情。如今,安南县衙被焚,县令身死,他人在何处?是死在了乱民刀下?还是……”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王铮、李庸,以及那些面色惨白的柳党官员,“……如那童谣所唱,看清了某些‘乌鸦’的真面目,正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给朕……递刀子呢?”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看似随意敲打,却精准地刺向不同的势力,将昨夜那场大火和童谣引发的风暴,巧妙地引燃到朝堂之上!他在试探,在敲打,在观察每一张面孔下的惊慌和算计!他在用这无形的压力,逼迫隐藏在幕后的“淤泥”,自己翻腾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带着悲愤的声音,在文官班列中响起: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孔雀补服的翰林院老学士,颤巍巍地出列跪倒,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老臣斗胆!那童谣虽粗鄙不堪,然‘饿死百姓喂豺狼’一句,字字泣血!安南民变,绝非孤例!老臣恳请陛下,彻查河西道乃至天下赋税!严惩那些盘剥百姓、逼反良民的蠹虫!还天下黎庶一条活路啊陛下!”他说到激动处,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这如同泣血般的控诉,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殿中压抑已久的某种情绪!一些清流官员,眼中也流露出悲愤和不平。 “陛下!老学士所言极是!”刑部尚书赵德全出列,他脸色铁青,声音洪亮,带着压抑的怒火,“安南民变,王县令身死,绝非偶然!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案!揪出幕后元凶!以正国法!以平民愤!”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毫不掩饰地刺向跪在地上的王铮和李庸,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面色难看的同党。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言官和部分中立官员也相继出列,声援赵德全和那位老翰林。朝堂之上,清流与柳党一系的矛盾,在皇帝刻意的引导和昨夜事件的催化下,终于被赤裸裸地撕开,摆到了台面上! 王铮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知道,自己袖中那份弹劾奏章,此刻已成废纸!皇帝要的,根本不是柳如海在河西道的几只爪牙!皇帝要的是柳如海本人!甚至……是柳如海背后更深的东西!他猛地抬头,看向御阶之上那个深不可测的身影,又瞥了一眼御阶旁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冯保,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一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军士,在两名御前侍卫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入大殿,扑倒在御阶之下,嘶声哭喊: “陛下!八百里加急!河西道……河西道黑风岭巨寇赵魁残部,勾结不明官军,突袭断魂崖官军粮草大营!囤积于断魂崖山洞的军粮……被焚毁殆尽!押运军械亦遭劫掠!雷豹将军……雷将军重伤!周文焕按察副使……殉国了!” 轰——!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死寂的皇极殿上!所有争论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投向那个血染征袍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