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汉子也顾不上手腕的伤,惊恐地看着肚子上插着匕首、缓缓倒下的小贩,又看看满脸是血、如同地狱恶鬼般盯着他的赵魁,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赵魁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股血箭!他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着将匕首掷向逃跑的独眼汉子后背! “啊!”独眼汉子一声惨叫扑倒在地。 “走!”赵魁嘶吼着,抓起桌上那贴腥臭的膏药胡乱拍在自己肿胀的腿上,又抓起刘三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后门,冲了出去! 身后,是老板娘惊恐的尖叫和闻声而来的混乱脚步声。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巷,没命地狂奔!身后传来追喊声。刘三怀里死死护着账册,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赵魁拖着那条敷了膏药的伤腿,剧痛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刺激压制了,跑得竟比刘三还快! 他们不敢停歇,一头扎进镇外茂密的高粱地,在青纱帐的掩护下,如同惊弓之鸟,向着远离官道的荒野深处亡命奔逃。 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喊声,两人才瘫倒在一条臭水沟旁的草丛里,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赵魁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匕首,再看看刘三惊魂未定却依旧死死护着胸口的样子,疤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嗜血的快意,而是一种……茫然和沉重。 他杀过很多人,但刚才那一刀,是为了活命,为了保护……这个老马夫和他怀里的东西。这感觉,很陌生。 “那膏药……”刘三喘息稍定,看向赵魁敷着黑乎乎膏药的腿,脸上突然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那味道……那肉味……是……是‘人肉叉烧’的黑店!那膏药……怕不是……‘尸油膏’!” 赵魁低头看向自己腿上那贴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膏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店里那怪异的肉味,想起老板娘油腻的剔骨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操他姥姥!”赵魁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猛地伸手去撕那膏药!但膏药粘性极大,一撕之下,扯下大块溃烂流脓的皮肉,痛得他眼前发黑! “别……别硬撕!”刘三急忙按住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和后怕,“得……得找水……赶紧洗掉!” 两人挣扎着爬到臭水沟边,用浑浊发臭的污水拼命冲洗赵魁腿上的膏药。那黑色的膏药遇水不化,反而更加粘腻恶心,混合着脓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魁痛得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他看着自己那条几乎烂掉、散发着恶臭的腿,再想想刚才那黑店的恐怖,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绝望涌上心头! 这世道!官是吃人的官!匪是吃人的匪!连路边一个破店,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他和刘三,就像掉进滚油锅里的蚂蚁,每一步都是死路! “柳如海……老子……老子要活剐了你!活剐了你们所有人!”赵魁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觉悟!他这条烂命,早就该丢在断魂崖了!是江枫,是那本账册,是眼前这个老马夫……让他这条烂命,有了最后一点燃烧的价值! 不是为了当好人,是为了复仇!用最凶、最狠、最匪的方式,向这吃人的世道复仇!向柳如海和他背后的魑魅魍魉复仇! 他喘着粗气,看向同样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护着账册的刘三,声音嘶哑而决绝:“老刘头……这账册……老子……跟你一起送!送到京城!送到龙椅上那个老儿面前!老子要亲眼看……看柳如海怎么死!” 刘三看着赵魁眼中那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绝望,而是混杂着悲怆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沉重。 前路,依然是地狱。但他们怀里抱着火种,心中燃着复仇的毒焰。 …… 运河的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像一条沉睡的墨玉带。一艘吃水颇深的漕船,船身斑驳,挂着不起眼的“顺风”号灯,悄然离开喧闹的河西道码头,驶入浓稠的夜色。 船舱底,逼仄而潮湿,弥漫着陈年米粮和河水的腥气。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低矮的舱顶,随着船身的轻微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如同鬼魅在舱壁上舞蹈。 赵魁躺在角落一堆粗糙的麻袋上,那条被“尸油膏”荼毒的左腿,此刻被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布带层层包裹,高高垫起。肿胀虽未全消,但溃烂流脓的恐怖景象已被遏制,乌黑的死气被一种沉郁的暗红取代。漕帮的“鬼手郎中”手段狠辣,剜去腐肉时赵魁痛得几乎咬碎牙齿,但那贴上的秘制金疮药确有奇效,霸道地镇住了毒素的蔓延,更有一股凶悍的药力强行吊住了他不断流失的元气。 代价是持续不断的、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骨髓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他脸色蜡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紧闭的双眼下眼球却在不安地转动。梦里,是黑店老板娘油腻的剔骨刀,是柳如海阴鸷的笑脸,是黄河浊浪下江枫坠落的血色身影……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赵魁牙缝里挤出。 一双枯瘦却温热的手立刻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刘三佝偻着腰坐在旁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赵魁。他怀里那个油布包裹,依旧被一条破布带死死缠在胸前,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魁爷……忍着点……药劲儿猛……扛过去就好了……”刘三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疲惫却异常坚定的安抚。他拿起一块沾湿的破布,小心翼翼擦拭着赵魁额头的冷汗。 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河风的凉意。老帮主陈九爷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米粥,散发着微弱的食物香气。他看了一眼赵魁的状况,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碗递给刘三。 “喂他吃点。漕帮的‘虎骨追魂散’是虎狼药,吊命可以,也耗元气。肚子里没食,扛不住药力反噬。”陈九爷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干涩而直接。 刘三连忙接过碗,用木勺一点点将温热的米粥喂进赵魁干裂的嘴唇。赵魁勉强吞咽着,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看到陈九爷那张沟壑纵横、如同风干树皮的脸。 “……谢……九爷……”赵魁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他这条烂命,是漕帮捞起来的。这恩,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