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搀扶着,如同两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伤兽,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河岸,向着有人烟的地方挪去。赵魁几乎将全身重量压在刘三瘦小的肩膀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运气似乎眷顾了他们一次。在靠近官道的一片小树林里,他们发现了一处简陋的坟茔,坟前还残留着一些未烧尽的纸钱和……两套叠放整齐的、半新不旧的粗布孝服!大概是祭奠者临时换下放在这里的。 天赐之物! 两人毫不犹豫,剥下自己身上湿透破烂、沾满血污的脏衣和匪装,换上了那散发着香烛和尘土味的孝服。宽大的孝服勉强遮掩了赵魁魁梧的身形和身上的血迹,头上的孝帽也遮住了他脸上醒目的刀疤。刘三佝偻着腰,更像一个悲苦的老苍头。 “像……像送葬回来的……”刘三喘着气,努力将表情调整得麻木悲苦。 赵魁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孝服,又看看刘三,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他们不敢上官道,只在田野小径和荒村边缘潜行。饥饿、寒冷、伤痛时刻折磨着他们。赵魁的腿伤因为毒素和跋涉,肿胀发亮,散发着隐隐的恶臭,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全靠刘三找来的粗糙树枝当拐杖支撑。 晌午时分,饥肠辘辘的两人终于看到了一个依着官道而建、看起来颇为热闹的小镇——黑石驿。正是江枫曾经投宿、遭遇响马的那个黑石驿! 驿站依旧,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官道上有兵丁骑马飞驰而过,驿站门口也张贴着崭新的海捕文书,上面赵魁那凶悍的画像和刘三那愁苦的老脸赫然在列!悬赏金额高得吓人! 刘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孝帽拉得更低。赵魁则低着头,眼中凶光一闪而逝,握紧了藏在孝服袖子里的匕首。 “不能……不能进去……”刘三声音发颤。 “绕……绕过去……找……找小路……”赵魁咬着牙。 两人正准备从镇外野地绕行,一个挑着馄饨担子、满脸油光的小贩却热情地凑了上来。 “哎呦,两位老哥!看这风尘仆仆,一脸悲苦,是家里……?”小贩目光在赵魁僵硬的腿和刘三悲苦的脸上扫过,带着市侩的同情,“节哀顺变啊!这兵荒马乱的……前面黑石驿在抓反贼呢!乱得很!不如到小人店里歇歇脚?就在镇子边上,清净!热汤热水,还有祖传的金疮药!便宜!” 刘三本能地想拒绝,但听到“金疮药”三个字,再看看赵魁那肿胀发黑的腿,犹豫了。赵魁更是被伤口的剧痛和毒素折磨得快要失去理智,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多……多少钱?”刘三警惕地问。 “哎呦,看您说的!都是苦命人,给个本钱就行!十个大子儿,管饱,还送一贴膏药!”小贩拍着胸脯。 十个大子儿……他们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了。刘三摸了摸怀里,只有那本硬邦邦的账册。 “没……没钱……”刘三嗫嚅道。 小贩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但眼珠一转,又热情起来:“没钱?唉……看两位也是遭了难。这样,先赊着!到了地方,喝口热汤缓缓,再想办法?这荒郊野外的,伤着了可不好!” 刘三还在犹豫,赵魁已经支撑不住,低吼道:“……去!” 小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热情地引着两人,拐进镇子边缘一条偏僻肮脏的小巷。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间挂着破旧酒旗的土坯房,门口歪歪扭扭写着“悦来”二字,透着一股破败和阴冷。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油腻肉味。只有两三个面目模糊的客人低头吃着东西。柜台后坐着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妇人,正用一把油腻的剔骨刀削着什么,看到小贩带人进来,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赵魁和刘三身上扫过,尤其在赵魁那僵硬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老板娘!来生意了!两位遭难的老哥,赊账的!给上两碗热汤面,再拿贴‘黑玉断续膏’!”小贩吆喝着。 “等着。”老板娘声音粗嘎,放下剔骨刀,慢吞吞地起身去了后厨。 小贩将两人引到最里面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自己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柜台一个喝酒的独眼汉子闲聊,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刘三和赵魁。 热腾腾的汤面很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饥饿感瞬间淹没了警惕。刘三和赵魁也顾不得许多,埋头狼吞虎咽起来。面汤里漂浮着几片肥腻的肉片,入口味道有些怪异,但饿极了也顾不上了。 很快,一碗面下肚,身上似乎暖和了些。老板娘也拿着一贴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腥臭味的膏药走了过来。 “喏,膏药。五十个大子儿。”老板娘将膏药拍在桌上,声音冰冷。 “五……五十?”刘三愣住了,“不是说……十个大子儿吗?” “面钱十个,膏药四十。”老板娘抱着胳膊,脸上的横肉抖动着,“怎么?想赖账?” 刘三慌了:“老板娘……我们……我们真没钱……能不能……” “没钱?”老板娘冷笑一声,朝门口的小贩和那个独眼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站起身,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 “没钱好办啊!”小贩搓着手,脸上堆起假笑,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刘三的胸口,“看老哥怀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什么好东西?拿出来抵债也行啊!” 刘三瞬间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护住胸口!账册! 赵魁眼中凶光爆射!他猛地一拍桌子想站起来,但腿上的剧痛和毒素带来的麻痹让他身体一晃,又跌坐回去,桌上的破碗摔在地上粉碎! “妈的!瘸了还这么横?”独眼汉子狞笑着上前,一把抓向刘三的衣襟,“老子看看是什么宝贝!” “滚开!”刘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独眼汉子的手腕上! “啊——!”独眼汉子吃痛惨叫! “操!反了!”小贩和老板娘同时变色,抄起板凳和剔骨刀就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看似虚弱的赵魁,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他藏在袖中的匕首闪电般滑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了扑到眼前的小贩肚子! “噗嗤!”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了赵魁一脸! “杀……杀人啦!”老板娘发出凄厉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