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圣旨揭黑幕安南这一劫我接了

第4章 残衣瘦马出京华

  诏书是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栏扔进来的,像扔一块发霉的饼。   “滚吧,状元郎。”牢头的声音透着幸灾乐祸的阴冷,“七品大老爷!可别死半道上,辜负了陛下的‘恩典’!”   没有官袍,没有印信,只有一张轻飘飘、盖着吏部大印的委任状。上面“安南县丞”四个字,墨迹未干,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仓促,更像是一张通往乱葬岗的通行证。那身破烂的囚衣,沾着馊水、血污和刑部大牢特有的霉腐气息,就是他唯一的行李。   走出刑部大牢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时,刺眼的阳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江枫布满血丝的眼底。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脚步踉跄了一下,长时间不见天日加上遍体鳞伤的身体,对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和自由感到一阵眩晕和虚脱。   “江……江大人?”一个迟疑、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小心翼翼,透着卑微。   江枫眯着眼,勉强适应光线,才看清旁边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瘦小,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裹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巾,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愁苦的沟壑,手里牵着一匹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的老马。那马低着头,蔫头耷脑,肋骨根根分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是?”江枫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小、小人叫刘三,安南县衙的老马夫……兼、兼杂役。”瘦小汉子局促地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江枫脸上的污秽和伤痕,“是、是县里派来接……接大人赴任的。”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安南县?派来接?江枫心中冷笑。派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匹风一吹就倒的老马,来接一个“七品县丞”?与其说是接,不如说是下马威,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无声的宣告——安南县不欢迎你,也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刘三似乎也感受到了江枫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戾气和冰冷,更加惶恐,腰弯得更低了:“大、大人……路上不太平,就、就小人一个……这马,是县里马厩里……脚力最好的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虚,那老马适时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草腥气的白雾,四条细腿微微打着颤。   江枫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伸手想要接过缰绳。刘三慌忙递上,指尖触碰到江枫冰凉粗糙的手背,吓得他猛地一缩手,差点把缰绳掉地上。江枫的手上,除了污垢,还有清晰可见的、被铁链磨破后新结的血痂。   “走吧。”江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牵过老马,没有再看一眼身后那象征着权力与刑狱的森严高墙,也没有任何告别。京城的一切繁华与污秽,琼林宴的幻梦与刑部大牢的绝望,都已被他甩在身后。前方,只有那条通向安南,通向未知深渊的漫漫长路。   离开京畿地界,繁华褪尽,官道也变得坑洼不平,尘土飞扬。   老马“老黄”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显得吃力,马蹄踏在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扬起呛人的灰尘。刘三牵着马,低着头,像个沉默的影子。江枫骑在马上,身体随着老马蹒跚的步子微微摇晃,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肋下和背部的伤处,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囚衣单薄,破洞处灌进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未愈的伤口上,如同细小的冰刀切割。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村庄凋敝,土墙颓圮。田地里稀稀拉拉地立着些枯黄的秸秆,显然收成惨淡。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农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在田埂上刨挖着,试图寻找一点遗漏的薯根或野菜。路边水沟里,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散发出阵阵恶臭。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发出低低的呜咽和争夺的厮打声。   “今年……收成不好?”江枫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沙哑,目光扫过一片荒芜的坡地。   刘三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呐:“回大人话……旱了几个月,后来……后来雨又下得太急,冲了……收成,本就薄得很。夏税……夏税刚收过,秋税……秋税又该缴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力与绝望。   “税很重?”江枫追问。   刘三浑身一颤,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一下江枫,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嗫嚅着,不敢开口。那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说。”江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三咽了口唾沫,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重……重得很!官面上……正税、加耗、火耗……名目多得很,算下来……一亩地,能收走七八成!这还不算……不算里长、衙役下来催缴时的‘辛苦钱’、‘脚力钱’……还有……还有‘平仓粮’、‘捐输’……”他一口气报出一串名目,每说一个,脸上的愁苦就加深一分,“家里……实在交不上的……只能……只能卖地,卖儿女……或者……跑……跑荒……”   “跑荒?”江枫皱眉。   “就是……逃进山里当流民……或者……去别处讨饭……”刘三的声音低不可闻,“可……可被官府抓到逃税的……更惨……”   江枫沉默地听着,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火焰又在无声燃烧。他想起养心殿上自己那番“乌鸦论”,此刻这些名目繁多的税赋,不正是那些“穿上官服的乌鸦”伸出的、贪婪啄食的利爪吗?百姓的血肉,就是它们羽翼下的肥膘!   “安南……也一样?”他问,目光投向灰蒙蒙的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鬼见愁”之地的轮廓。   刘三的头垂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连牵着缰绳的手都有些不稳:“安南……安南……”他最终也没敢说出什么,只是含糊地重复着地名,那浓重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   江枫不再逼问。答案,已经写在这凋敝的田野里,写在这些麻木绝望的农人脸上,写在刘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中。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安南,只会比这里更糟!   天色渐晚,寒风愈发刺骨。官道旁出现一个简陋的驿站,土墙围着一圈低矮的房舍,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在风中摇曳的破灯笼,上面模糊地写着“黑石驿”三个字。几间马棚里拴着几匹同样瘦弱的驿马,无精打采地嚼着干草。驿站大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和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