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辨不出喜怒的短促音节,终于从那片明黄之后逸了出来。打破了死寂,却让气氛更加诡谲难测。那声音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有意思。”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但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如同毒蛇吐信,“穿上官服的,和想穿上官服的……都是乌鸦?你这张利口,撕了朕的‘圣旨’,骂了朕的尚书,如今连这满朝朱紫,连同天下士子之心,都一并骂了进去。江枫,你当真是嫌自己命太长?” 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重、更粘稠,带着审视猎物的冰冷。 江枫感到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他挺直了几乎要散架的脊梁,迎向那片无形的、沉重的威压。恐惧?不,到了这一步,恐惧早已被更彻底的绝望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取代。他咧开嘴,那凝固的血痂再次裂开,笑容狰狞而惨烈: “命?”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从被按进馊水里的那一刻起,臣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穿上官服的乌鸦,盘踞高枝,啄食民脂民膏,吃得毛羽油光水滑,肥硕得飞不动了,却还嫌底下的百姓骨头太硬,硌了它们的尊喙!” 他猛地抬手,用破烂的袖子狠狠擦去嘴角渗出的血沫,动作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粗野: “至于那些想穿上官服的?”他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无尽嘲讽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寒窗苦读?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哈!不过是削尖了脑袋,想挤进那乌鸦群里分一杯羹!以为跳上了那根高枝,就能摆脱被啄食的命运?做梦!不过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啄,或者……等着被更肥的乌鸦啄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是蘸着血泪的控诉,又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冰冷绝望。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这金銮宝殿的朱红柱子上。 “臣在刑部大牢里看得真真切切,”江枫的目光扫过大殿光洁如镜的金砖,仿佛能照见那些被吞噬的冤魂,“哪有什么明镜高悬?那镜子里照出来的,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争食腐肉的乌鸦罢了!啄食百姓血肉,啄食朝廷元气,啄食这煌煌大梁最后一点根基!吃得越肥,这江山……塌得越快!” “放肆!”旁边侍立的一个老太监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惊怒而发颤。 纱幔之后,却再次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压下了老太监的呵斥。 “塌?”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照你这么说,朕这江山,已是群鸦蔽日,危如累卵了?” 江枫昂着头,直视那片明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是!不把那些吃得太肥、飞不动、挡了天光的乌鸦啄下来,这大梁的天……迟早要黑透!” 死寂重新降临。这一次,持续得更久。只有江枫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大殿中异常清晰。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 良久,纱幔后终于再次传来声音,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又或者……是某种冰冷的算计: “好一张利口,好一副铁骨,好一个……不怕死的狂生。”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如同最终落下的铡刀,“既然你这么想‘啄’……” “朕就给你个机会。” 江枫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 “革去你状元功名。”冰冷的旨意宣判了他十年寒窗的彻底终结,“念你尚有几分胆气,也念在你……‘过目不忘’的这点本事上,朕,赏你一个七品官身。” 七品?江枫几乎要冷笑出声。从云端状元郎,到阶下死囚,再到一个最末流的七品芝麻官?这算什么?帝王的“恩典”?还是更残酷的羞辱和玩弄? “——去河西道,安南县。”皇帝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做个县丞,替朕……好好看看,那里盘踞的‘乌鸦’,到底肥成了什么样子。” 安南县!江枫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地处边陲,穷山恶水,赋税盘剥最重,民乱传闻不断!那是个出了名的“鬼见愁”之地!去那里当县丞?这哪里是官身,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把他这个碍眼的“狂生”,扔进那群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肥硕乌鸦群里,等着被撕碎吞噬! “记住了,”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朕要看到的,是实情。是那些乌鸦……肥硕的实情。你若啄不动,或者啄错了地方……安南县的乱葬岗,就是你的归宿。” 话音落下,如同最终宣判。 “带下去。” 两个如同石雕般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机械而有力,一左一右架住了江枫几乎脱力的胳膊。不容他有任何反应,便半拖半拽地将他向后架离这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散发着无尽森寒的养心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哐当”巨响,隔绝了那浓郁的龙涎香气和御座上冰冷的目光。刺眼的阳光猛地泼洒下来,让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金星乱冒。 他被人粗暴地架着,踉跄地走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阳光是暖的,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宫墙高耸,朱红刺目,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这紫禁城,像一只巨大、华丽、冰冷的金丝鸟笼。 就在他被架着转过一道高高的宫墙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 宫墙根下,靠近一处不起眼的偏门角落,几个穿着最低等杂役服色的太监,正费力地拖拽着一个破旧的草席。草席的一角散开,露出一只青灰色的、瘦骨嶙峋、布满污垢的人脚。那脚踝细得只剩一把骨头,上面似乎还有冻疮溃烂的痕迹。 草席被拖动,一颗花白、干瘪的头颅从卷着的席口滚了出来,重重磕在冰冷的宫砖上。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嘴巴空洞张着的脸,毫无生气地对着天空。空洞的眼神里,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茫然和饥饿。 一个老太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像是处理最寻常的垃圾,用脚随意地将那颗头颅踢回了草席里,嘴里不耐烦地低声呵斥:“手脚麻利点!晦气东西!赶在主子们路过前,扔出去!扔远点!” 草席被重新卷紧,两个杂役太监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扇专为运送秽物而开的偏门匆匆而去。那卷草席,在光洁的宫道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肮脏的水痕,很快又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江枫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安南?乌鸦?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