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脑

第十七章

  “他醒了。”   宇年缓缓睁开双眼,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宇年睡眼惺忪地说。   “生命体征稳定。”那人说。   宇年醒了醒神,屋里的光线很暗,但他还是感觉十分刺眼。   宇年下意识地四下里环顾,这个地方陌生而又熟悉。他努力地在回忆着可能的印象,却猛然发现自己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天花板上,有柔和的光亮,变换着颜色。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浑身插满了管子。   “别害怕,孩子。”那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旁一个看起来像风车的东西里传出来。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儿…”   “你睡了太久了孩子。”风车道。   宇年一脸茫然。   “别怕孩子,这里很安全。枕头下面有你唯一的随身物品,你看一看,或许可以记起些什么。”   是一个黑皮的笔记本,宇年看到它的时候,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掀开本子,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看到照片的那一刹那,宇年像被闪电击中一样颤了一下。   “琴雪!小智!”宇年突然大声喊起来。   “两百年了孩子。”风车说,“你一时不能接受,但是在你记忆中昨天的人和事,都已是两百年前的了。”   “高考,我错过了高考?”宇年惶恐地问。   “你错过了两个世纪。”   “小智呢?琴雪呢?爸爸妈妈和老师同学呢?”   “孩子,你需要休息,安心睡吧,这里很安全。”风车说。   “重来!我要重来!”宇年在床上挣扎起来,身上的那些管子被扯断,“小智还要和我踢球!我应该坐在教室里!我还没有把诗稿送给琴雪!”   宇年从床上跳下来,门就在那儿。他冲过去,打开门,冲出去,疯了一样,不顾一切。   跨出房门,宇年停住了,被冻住一样站在原地。门外,狭窄的环形走廊,有窗户。窗户外面,漆黑的宇宙,渺远的星光。门外不是他熟悉的土地,他在飞行器里,在宇宙中漂泊。   “小智!”宇年朝窗外喊着。   他隐约想起一个陌生的中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的水池旁……   “扫描那个蓝色笔记本的内容!”首领命令。   ……   图灵的屏幕闪烁着,柴油发电机的电压不太稳定。   苑博士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闪烁地越来越厉害。   “糟糕!”苑博士喊道,“发电机的柴油要耗尽了!我们早应该想到!”   “不用担心,我们有足够的能源。”首领显得很淡定。   “在这台机器运行过程中电源断开的话,它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次启动。石墨烯是一种强大而脆弱的材料。”苑的语速很快。   “当务之急——”苑博士按下回车键……   图灵的屏幕先是变得很亮,然后一下子变黑,闪烁一下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首领冲过来问:“扫描结果返回了吗?”   苑博士摇摇头。   “草!”首领把烟摔在地上,“如果那个蓝皮笔记本里是《科趋杂论》初稿的话……”   “不管那个笔记本里有什么,那个笔记本里都不会有东西了,”苑说,“如果你在一个人出生前把他杀死,会怎么样呢。在所有人看来,从未出现过这个人。”   “他的存在已经是事实,在“杀死”这个事件的节点之后,不过是两个不同的平行宇宙分支罢了,在他存在的那个分支里,他仍然存在。”首领说。   苑看了一眼图灵的屏幕说:“我当然不会做那种没有意义的事,不要忘了,那个本子还没有打开。”   首领恍然大悟:“薛定谔的猫?”   “没错,那只猫现在处于又死又活的状态,”苑说,“而且,打猎不一定要直接对猎物下手,让一条狗去追咬有时是更好的选择。”   首领会心地笑了。   宇年隐约想起一个陌生的中午……   中考和高考要占用学校的教室作为考场,前后时间加起来,加上布置考场的时间,高一和高二的学生有整整10天不能在学校上课。   对于那个时候的高中和高中生来说,十天的假期是不可想象的。这十天,学校当然不会让学生“放任自流”。   学校北面三四千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职教中心”,这十天高二的学生要去那里上课,大好的青春年华不能浪费在试卷之外的任何地方。   “从今天起,你们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班主任铿锵地对大家说。   来到职教中心的第二天,宇年的心神才开始安定下来。环境虽不同,但是教室、食堂、宿舍的三点一线还是一样的。   2014年6月7号中午。   “你们可要把蚊帐支好,这里的蚊子挺厉害的。这可不是小事儿,我告诉你同学们,万一蚊子咬了艾滋病人再来咬你呢。”下课前,数学老师不忘嘱咐同学们一句。   “蚊子携带不了艾滋病病毒。”宇年在座位上对数学老师说。   下课了。   大家都去吃饭了。   宇年隔三差五会不吃饭。但是这次他去了,因为他发现职教中心食堂超市里卖的“大作业”纸张质量很好。别处卖的本子,纸张都太薄了。而这里的,可能是存货没卖出的缘故,“大作业”的纸质还和几年前的一样。这种纸张很适合制作诗稿。他准备把那儿的存货全买回来,他要把六年级到现在写的所有的诗词整理一下,他要制备一件礼物。   当然,在这之前,他要先吃个饱饭。   酸辣土豆丝,他最爱吃了,这次他买了四个馒头,早上没吃,中午一起补上。   不管多么干净的筷子,宇年用之前总是要洗一洗的,这似乎是一条重要原则,也可能是一种心理障碍。   他走向水池边,边走边想着一个关于平行宇宙的问题。他想到了些什么,加快了脚步。“回去得赶紧记下来,不然就忘了。”宇年总爱把那些脑袋里瞬间的灵光记在那个蓝皮儿本本儿上,胡思乱想的东西,他却视如珍宝。   他认真地洗洗筷子,就像故事开始时他认真地擦图灵的屏幕一样。   他认真地洗着,边洗边想着刚刚那个“灵光”的细节。   “哐当!”宇年感觉眼前一黑,后脑勺一声巨响。   脑干在那里,心跳和呼吸的中枢。   宇年楞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手里的筷子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龙头开着。   宇年死了。当场死亡。   “别你妈给我装死!”那个大块头踹了一脚宇年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他身后的小弟也上来补上一脚。   一脚,又一脚。宇年没动。   “他刚才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碰到我了!”大块头企图让警察知道,他那一拳是有充分且正当的理由的。   按照风俗,年轻人死了是不火化的。   枯松田陌谁家冢,草盛坟迷碑道横。   行人谈笑当年事,死去谁还知姓名。   在去年宇年觅得这首诗的地方,一个大坑已经挖好了。和他对小智描述过的那个梦一样,大坑上面围了一遭拿铁锨的人,一培一培的土填上去,连同他所有的物品,那些他视如珍宝的“手稿”,那些“诗”,一起埋在里面。   生与死的瞬间,拳头落在后脑勺上的那一刻,一个节点,两个平行宇宙的随机事件。一个生,一个死。   宇年隐约记起,他愣了一下,转过身,大块头补上一脚。   “你碰到我了知不知道?!”大块头吼道。   “跟他啰嗦什么,弄死他!”大块头身后的小弟说。   大块头冲着宇年的胸口补了一脚。   宇年被踹出三四米,白色的夏季校服上,盖上了一个大大的脚印。   “对不起。”宇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