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暮色来得早,天光淡成了清冷的灰蓝。闵安坐在书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屏幕上的文档空荡荡的,只敲了“春节”两个字,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窗边传来窸窣声响。长秋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微微发白,呵出的气在冰凉的表面晕开一小团雾。
“闵安。”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外面在挂灯笼。”
闵安起身走过去。楼下街道两旁,工人正踩着梯子往路灯杆上挂红灯笼,一个接一个,在渐暗的天色里点起一串暖融融的光。更远处,各家阳台都已贴好了春联,红纸金墨,看不真切写的是什么,但那份喜庆是透出来的。
“今天很特殊,对吧?”长秋终于转过头,血月瞳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空气里有隐约的硝烟味——虽然禁燃,但郊区的鞭炮声还是会随风飘来些许。还有家家户户窗口逸出的炖肉香、炸物香、蒸糕点的甜香,这些气味混在冬日的寒气里,构成一种独属于除夕的、饱满又令人心安的氛围。
“嗯,过年了。”闵安说。
长秋飘离窗户,悬在他面前:“那你们……像你这样的小年轻,今天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关于人间的节日、习俗、仪式。但每次她都问得认真,听得认真,即便闵安早已说过许多遍。
“大概……”闵安想了想,“抢红包,发祝福,看春晚,上游戏领福利。”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等零点。”
“等零点做什么?”
“等那一刻。”闵安看向窗外,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等旧岁最后一秒过去,新春第一秒到来。等所有人都同时说‘春节快乐’。等那种……一切都充满希望与新生的感觉。”
长秋安静了片刻。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透明,边缘晕着淡淡的微光。
“那,”她轻声问,“你会给楼满发消息吗?在零点的时候。”
房间里很静。客厅传来电视声,春晚过半,主持人的笑声透过墙壁,模模糊糊的。
“会。”闵安说。
“每年都发?”
“认识之后是。”
“她每年都回?”
“……差不多。”
长秋没有再问下去。她飘到书桌旁,指尖虚虚拂过键盘上那个闪烁的光标。“你今天准备写什么?春节,冒险……”
“不知道。”闵安坐下,关掉了空白的文档,“可能什么都不写。有些话,想起来很有道理,写出来又觉得文人呻吟。”
年夜饭是在老家吃的。一桌子菜挤得满满当当,卖相一般,味道尚可。父母说着吉祥话,电视里挂着春晚。长秋坐在闵安肩上,打量着闵安的亲戚们。
“这个,”闵安夹起一块黑黑的东西,蘸了醋后放入盘中,“这个叫烧干肝,好吃的。”
长秋托着腮看他,血月瞳弯了弯:“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或许有,但我只负责吃,背后的东西得问长辈们。”
“真是没文化呀。”看着对自己的无知颇有言辞的闵安,长秋无奈地笑了。
饭后陪爷奶聊会天,就各回各家。
从电脑桌前移步到床上,闵安刷着手机。朋友圈被年夜饭照片和全家福刷屏了,九宫格里是相似的红火与团圆。班级群里在红包接龙,每个人抢到几毛钱也要发个表情包欢呼。游戏里,春节限时活动已经开启,登录就送十连抽,但他没点进去。
他在等。
等时间慢慢爬向那个临界点。
十一点,窗外鞭炮声密集了些。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的笑声像罐头音效一样准时响起。闵安看了眼手机——23:00。还有一个小时。
长秋飘到他肩头,小声问:“紧张?”
“没有。”
“撒谎。”她戳戳他的耳朵,虽然碰不到,“你心跳变快了。”
闵安没否认。他点开楼满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来一张雪景照片,说“家乡下雪了”。他回“好看”,对话便结束了。简洁,礼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打了“新春快乐”,删掉。又打“除夕快乐”,删掉。最终只留下一个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
十一点半,家庭微信群里下起了红包雨。长辈们发一个,小辈们抢一个,接着是成串的“谢谢老板”和拜年表情。闵安机械地点着,抢到多少根本没过脑。
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上。
23:50。
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电视里,主持人开始铺垫倒计时,语气激昂。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越来越响,像一场蓄势待发的雷鸣。
23:55。
闵安终于点开输入框,敲下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干脆得像一声叹息。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着眼默数时间,颇有种死到临头的决绝与随意。
23:58。
手机震了一下。很轻,但在他腿上像打了个惊雷。
他翻过手机。屏幕亮着,不是楼满的回复。
“新春佳节,万象更新,愿你在这充满希望的一年,收获慢慢地喜悦与幸福,马上有财来。”
是同学给他发的祝福,显然是群发的那种,既没有名字,也都是泛用的祝福。
而后,闵安把别人给他发的祝福复制过来,改了大半给楼满发去:
”新的一年,不要输给风,不要输给雨。不输给冬雪,也不输给炎夏,平安平安地进步,永远不死地活着,新春快乐。楼满。“
不一会,楼满回复:
“闵安,新年快乐。愿你我所愿皆所成,前途皆坦荡。”
她回得比他想的早。
闵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鞭炮声已经响成一片,噼里啪啦,轰轰隆隆,像整个世界都在炸开。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
家人跟着喊:“九——”
“八——”
长秋在他耳边轻声数:“七——”
“六——”
闵安握紧手机,掌心微微出汗。
“五——”
“四——”
“三——”
“二——”
“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礼花绽放,音乐震天。窗外,鞭炮声达到了顶峰,仿佛永不停歇。父母在亲戚群里与人们互相道贺,大家都喜不自胜。
而在这一片喧哗中,闵安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愿你我所愿皆所成。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整个人松弛下来。
“闵安,”长秋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脑海,清晰地传来,“新年快乐。”
他抬起头。长秋飘在窗前,背对着窗外漫天炸开的烟花光点——那些光点透过她的身体,在她月白色的睡裙上晕开斑斓的色彩。她棕黑色的头发散在肩头,发梢被映得微微发亮。血月瞳变作银月瞳、温柔地注视着他。
“新年快乐,长秋。”他说。
零点的狂欢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渐渐平息。父母也困了,回房间里睡觉。
一点钟,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但已不成气候。寒风敲打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咽。
闵安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闭上眼,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胀满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睡不着?”长秋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闵安睁开眼。长秋正坐在他肩上看着她。
“正所谓拳头是最好的安眠药,可供失眠的人安稳地坠入梦乡。”长秋坏笑地伸出手:“看我给你邦邦两拳。”
“是被敲晕的吗?还是不自觉地就睡着了。”眼前的东西就好像是突然出现一样,明明上一秒闵安还在想怎么睡着,此时就已经站在一座城堡前,雍容华贵的服装下,是被开发到一百倍的机体。
一边,是长秋,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坐在肩头的人偶大小,而是变成了少女的体型,约莫一米六五,身形纤细挺拔。她换了一身装束:浅蓝色的修身骑士服,立领挺括,金色绲边在流动的光下泛着暗芒。下身是白色马裤和及膝长靴,皮质细腻。腰间束着宽皮带,挂着一柄无鞘的细剑。
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棕黑色的发丝在光带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血月瞳比任何时候都要亮,里面的银月纹样清晰锐利。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那份灵动的狡黠,多了某种凛然的、近乎锋锐的气质。
“这里是?”闵安只觉得自己又被长秋带到了类似月宫的地方,向长秋问起。
“欢迎来到浪漫仙宫,”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空中落下,俏皮、戏谑:“的门外。”
光带突然剧烈搅动起来,在空间中央汇聚、旋转,像被无形的漩涡吞噬。光芒凝聚,最终凝结成一个悬浮半空的身影。
那是个与长秋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夸张的魔女装束——深紫色宽大斗篷,歪戴的尖顶帽下露出浅金色卷发。她手中握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法杖,杖头嵌着一颗不断变换颜色的宝石,光芒流转,映亮她脸上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轻盈落地,法杖“咚”一声杵在地面。抬起头时,露出一张精致却写满顽劣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湛蓝如晴空,右眼赤红如火焰。
“自我介绍。”少女提起不存在的裙摆,行了个夸张的礼,“我是长乐,此间的主宰,位于欢愉尽头的魔法师。而你们——”
她抬起法杖,先指向长秋,再指向闵安。
“公主殿下,还有这位……临时提拔的王子殿下。恭喜,你们被我绑架了。”
“绑架?”闵安皱眉。
“宾果!”长乐打了个响指,法杖尖迸出几点火星,“王子好聪明啊,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那么,规则很简单——”
她法杖一挥。
仙宫大门打开,里面是一段长无尽头的白玉走廊。
“你们要完成三个挑战。”长乐飞到大门上端,翘腿坐在法杖上,声音里满是愉悦,“只要能成功通关,就能回到现实,继续你们的小美满。”
她歪着头,异色瞳里闪烁着戏弄的意味:“如果失败嘛……就永远留在这儿,当我的收藏品咯。放心,这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就算困上一夜,外面也不过百年。不用着急,慢慢来,但一定要快哦。”
长秋的手握紧了剑柄,坚定地对长乐喊道:“我们接受。”
“如您所愿!”长乐抚掌而笑,身影开始如烟雾般消散,“那么……冒险开始。祝二位玩得愉快~”
长乐的笑声如银铃碎落,在白玉走廊入口回荡了片刻,终于消散。那扇巨大的仙宫门扉敞开着,门内是望不到尽头的走廊——地面、墙壁、穹顶,皆由温润的白玉砌成,表面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两侧墙壁上每隔数米便嵌着一盏琉璃灯,灯内没有火焰,只有一团团凝固的、变幻不定的彩光,将整条走廊映照得如同幻境。
闵安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过于华丽的王子礼服,又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尽头隐没在朦胧的光晕里,看不真切。
“长乐……”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她也是月宫的仙子?”
长秋已走到他身侧,手仍按在腰间剑柄上,闻言摇了摇头。“不算是。她是个……漫游者。”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轻,“据说,她来自宇宙某处极为荒凉的地方,在时空里漂流,以追寻极致的‘乐子’为生。创造空间,设下考验,观看“宾客”挣扎狼狈的模样,便是她最大的消遣。”
“听起来……”闵安斟酌着词,“很闲。”
长秋嘴角弯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她力量不弱,在这个她亲手构筑的空间里,规则由她制定,我也无法干预。”她顿了顿,血月瞳转向闵安,“所以,尽管她本性不坏,不会危及你我生命,但还是跟紧我,别擅自行动。”
两人迈步踏入走廊。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