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娘攻略了我

第20章 除旧兮,安康旧,迎新兮,疫卒新

  窗台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只剩边缘处顽固的一小撮,像舍不得走的客人。阳光很好,斜斜地切进房间,在闵安眼皮上跳了跳。他睁开眼,起身,晕一会儿,转头看向月牙椅——   长秋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你在做什么?”闵安坐起身。   “发呆。”长秋抬头,“今天阳光正好,晒一晒,不然待会儿人发霉了……”她耸耸肩,整个人松弛下来。   闵安笑了。他注意到长秋今天换了新装扮——她身着深棕近木色的牛角扣大衣,肩线利落平直,版型挺括又不失柔和,米白色羊绒围巾柔软蓬松,轻绕颈间、微微拢住下颌。内搭一件格纹衬衫,袖口不经意探出大衣外一指。腕间细银链轻垂,坠着一枚小巧的六芒雪花吊坠,在光下泛着淡冷光泽。下身是浅灰修身长裤,裤脚利落收进深咖灯芯绒短靴里,靴面纹理细腻,像被反复摩挲的旧书页,温润耐看。   “今天这身是?”他问。   “冬天出门的衣服,”长秋终于抬起头,瞳孔里的银月纹样在晨光里清亮亮的,“这套比较舒服。”   “要买的东西已经记好了吧。”   “嗯,我走了哈。”   “扫尘”是家里过年的老规矩——过年前家里要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虽然现在住楼房,没那么多灰尘可扫,但母亲还是坚持在这一天做大扫除,说“除旧才能迎新”。所以,采买东西的工作就分给了闵安一部分。   出门时,长秋回头看屋里闵安母亲打扫的样子:“扫尘,人间为什么非要‘除旧’?旧的不好吗?”   “不是不好,”闵安系好围巾,“是要给新的腾地方。”   “可旧的东西里,也藏着很多故事啊。”长秋小声说,跟着他走出门:“而且,正所谓,‘除旧兮,安康旧,迎新兮,疫卒新’,新的未必好,旧的未必坏。”   “那就有选择地除旧迎新,像长秋,就属于要新新地打扮,然后留下来的那部分。”   小道上还留着雪的痕迹。背阴的墙根下,雪堆成脏兮兮的灰色小山;树杈上挂着融了一半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走到街上,车顶上的雪还没化完,像一块块即将消失的补丁。但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世界亮堂堂的,连空气都显得清爽。   年货市场今天人更多了。摊位之间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长秋今天走得很慢——她不再乘驾月亮椅,而是飘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迈开脚,步步生雪花,眼睛忙不过来似的到处看。   “为什么,”她忽然问,“为什么明明这么拥堵了,人们还要往里挤,不等会,人少了再买呢?”   “因为向来如此,年年都这样,大家都挤在一起,这家看完去下家,车水马龙,稠稠的一条。”   “从来如此,便对吗?”长秋问道。   “未必,可大家不在乎。不影响自己拿到货品,没人会细究,而且,这几年的人已经比我小时候少多了。”   “原来人们是这样思考的吗。”长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一站是买炒货。摊位前围了好几层人,一个像搅水泥的机器立在路边,铁锅“哗啦啦”响个不停,瓜子的焦香混在冷空气里,有种刻在基因里的诱惑。闵安排了十分钟队,终于挤到前面:“要五香瓜子两斤,原味花生一斤。”   摊主嗓门洪亮:“好嘞!现炒现卖,热乎的!”他铲起一锅刚炒好的瓜子,倒进不锈钢盆里,热气蒸腾而起,带着浓郁的香味。   等待称重时,长秋飘到炒锅边,好奇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黑沙。“为什么用沙子炒?”   “沙子导热均匀,不会炒焦。”   “那为什么不直接用火烤?”   “火候不好控制。”   “那为什么不用仙术……”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吐吐舌头、摇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大叔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又抓了一小把南瓜子塞进去:“送你尝尝,我家自己种的!”   走出人群,长秋问:“那位大叔炒了多久的瓜子?”   闵安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十多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长秋又说:“一辈子,被用来炒瓜子……他会不会觉得不值当。”   “不知道,但他的一辈子,不会只是炒瓜子的,这是他的生计,劳累后的,才是他的生活,说不准,他以后会是个大作家呢。”   买蜜饯时遇到了小意外。   摊位前挤满了大妈大姐,每个人都在抢最好的位置,手伸得老长:“我要那瓶糖青梅!”“杏脯还有吗?”“山楂糕切厚点!”   闵安这种年轻人根本挤不进去。他试了两次,都被挤了出来,手里的购物袋还差点被人群扯掉。   “怎么办?”长秋飘到他身边嘀咕。   “三十六计走位上,去超市里买山楂糕就好。”   “啊嘞,原来是这样解决的吗?”光想着完成清单,长秋的思路已经木掉了,一时只想着,果脯就是果腹,错过这家就没了。   “当然,放心,老一辈就嘴硬,之前我奶奶见到我们买的山楂糕,觉得传统不是这样的,然后,给她尝了一个,又说了价格,传统就改革了。”闵安低声聊起往年的经历。   买完蜜饯,清单上只剩最后一项:水仙花。   母亲每年都要在家里放一盆水仙。她说,过年家里一定要有绿色的、活着的东西,“不然一屋子红彤彤的,像个纸扎铺”。花市在市场最里头,相对安静些。盆栽、鲜花、多肉、金橘……各色植物挤挤挨挨,空气里混着泥土、水和植物汁液的气息。   卖水仙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脚边摆着几十个浅盆。盆里是还没开的水仙,青白色的鳞茎泡在清水里,抽出嫩绿的叶片,笔直地指向天空。   “要开了的,还是没开的?”老太太问,声音沙哑但温和。   “能介绍下吗?”   老太太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在一排鳞茎间轻轻拨弄,“这个,芽点鼓了,再有三天;这个,根须茂盛,五天;这个……”她拿起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这个现在看最丑,但除夕那天,保证开得最好。”   “为什么?”   “因为它不急。”老太太把那个鳞茎举到阳光下,“你看,它把力气都攒在里头了,不急着一两天冒头。这样的花,开起来才稳,才久。”   闵安最后一盆都没买,夸夸花长得好,给后面阿姨让路后就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长秋吐槽:“问了那么久结果你原来不买啊。”   “肯定不啊。我家盆栽又不少,真正喜欢养花的人,平日里就养着呢,过年临时买的那些人,就是单纯图个好看,图个仪式感。”   “她会死吗?”话题一转,长秋忽然问。   “谁?老太太?还是那几盆水仙。”   “嗯。那个老婆婆,她看起来……很老了。”   “人都会老,都会死。”   “那她死了,谁来教别人挑水仙?不是很可惜吗?”   “也不会,老太太不光卖花,也教人养花。可惜养死的人不少,不过换一茬就好。”   长秋沉默。他们走到前几年买春联的地方,那位老先生还在,今天写的是“福”字。红纸铺开,墨汁浓黑,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呢?”长秋问,“他写的字,会传下去吗?”   “他的字会贴在很多人家的门上,”闵安说,“然后……过年的时候被撕下来,换上新的。”   “不撕不好?”   闵安想了想:“那他新写的卖给谁?”嘴上却说的是:“一年加一串福气,撕下的福寄托在往年里,新的福属于今年。”   经过一个小广场。几个孩子在玩摔炮——用力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没什么危险,但足够让他们兴奋得尖叫。一个小孩摔得太用力,炮没响,他捡起来,困惑地翻来覆去地看。   长秋忽然飘过去,停在那孩子面前。她伸出手,对着那颗摔炮轻轻一点——   “啪!”   炮响了。孩子吓了一跳,随后“咯咯”笑起来,转身跑向小伙伴:“我的响了!我的响了!”   长秋飘回闵安身边,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但眼睛很亮。   “你还好吗?”闵安问。   “还好,”她喘了口气,“就是没想到把自己吓了一跳,太尴尬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整蛊别人的时候不计代价吗?”   “这明明是给那个孩子实现愿望,”长秋气囊囊地说,“他最后不是也笑了?”   中午二人没有回家,闵安带着长秋到一家装修很新的餐馆:“嗯,老川汤,从小吃到大,好吃的。”   “这家店不是新开的吗?”   “是呀,因为老的店被拆掉建新,所以有钱了,开了新店,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唉,你这人就知道诱惑别人。就不能吃点苦的,让我看个乐子?”长秋学着闵安边叹气边说玩笑话。   “不行不行,我吃苦你就甜了。”闵安用起经典语气:“这不好,待会点个鸡腿让你闻一闻,晚上夜宵你就能变这个吃,够奢侈了。”   “嘁。”长秋发出一个月宫仙子的不屑。   噗嗤,出了店门,长秋忍不住笑了。“让你得瑟,吃到苦头了吧。”   “谁能想到会有那么一口苦的菜,一年没吃忘了,”闵安遗憾:“之前还能记得把那个我吃不惯的菜留着,这次光顾着看你流口水,没注意。”   “略,那是姐姐装的,不然怎么给你下苦味剂呢。”   下午,闵安与长秋在商场闹市好一顿嬉戏,晚上回了家,为过年留胃量,简单吃口饭就躲进卧室成一统了。   正欢乐打趣着,长秋有感而问:“所以过年,其实是一遍遍地重复‘开始’和‘结束’?买年货、贴春联、吃年夜饭、看春晚……然后一切恢复原样,等明年再来一次?”   闵安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也许……是吧。”他说,“但每一次,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我还在高三,今年我大学了;去年爷爷奶奶还能跟我去公园里溜达好几圈,今年我就溜达不动了;去年……”他顿了顿,“去年我还不知道有个月宫来的仙女。”   长秋转身看着闵安,月光照在她身上,闪烁地像精灵舞动一般。   “闵安,”她说,“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人间需要节日了。”   “为什么?”   “因为日子太长了,长得像一条看不见头的路。而节日……”她伸出手,探出窗,拢住一捧光,“是路上插的小旗子。告诉你:看,你又走完了一段。喘口气,吃点好吃的,然后继续走。”   “闵安,”没有等闵安回答,她接着问,“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继续过年吗?”   “会。”   “会记得我吗?”   “会。”   “我不信。”   ……   那晚,闵安睡得很早。而长秋在阳台上坐到半夜。   她看着那盆家里的水仙,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对它说:   “好好开。”   “替我看看,他的诺言,能否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