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仿佛就在头顶的某处管道里。声音在寂静中被扭曲、拉长,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他浑身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纸条说“水滴每三秒一声”,现在似乎依旧保持着这个间隔?他默数心跳估算:大约……还是三秒。稳定的危险,比变幻莫测的危险,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至少它是可预期的。
继续前进。
轰,后方一阵巨响传来,震得闵安从墙边弹开,摔倒在地上。
轰,轰!轰。又是一连串的巨响,把刚准备起身的闵安震得站也站不稳,再次倒下,他一时竟分不清走廊是在震颤,还是旋转,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闵安大脑一片空白,这股震惊压倒了恐惧,闵安短暂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忍不住想大叫出来,就在这时,他回想起了那纸上的话:“怪物似乎是声音。”他立刻强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在恐惧与忐忑中,背后的声音逐渐变小,又越来越近,直到感觉它在背后不过半米的时候,声音消失了,走廊回归平稳。
他蜷缩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在扎。那巨响的余威还在骨头缝里震颤,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钝痛。黑暗不再是单纯的黑,而是被刚才的声浪撕扯过,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裂纹。
捂在嘴上的手在抖,冰冷,汗湿。他松开一点,小心地吸气,空气里除了惯常的霉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烧灼后的焦糊气,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那东西……走了?还是就在旁边,只是暂时安静了?又是十多次水滴声响起,空气诡异的安静,却没有任何诡异的东西出现,看来应该暂时无事了。
闵安继续往前走。
“你在逃跑吗?两脚的小羊羔。”
闵安僵在了原地,声音从背后穿来,一段不属于他的呼吸声从他背后绕着脖子到了耳边。
他不敢动。手指摸索粗糙的墙面,一片断开的木片刺在掌心,疼,但他继续摸索,努力找到一些反抗的工具。
疼痛是锚,把他从一片空白的惊骇里往回拉了一点。寻找武器无果,可似乎,并没有东西出现。目前为止,除了声音外,没有任何诡异的事物出现,怪物是声音,不如说,是“怪物”的声音。
不能待在这儿。念头像浮出水面的气泡,微弱但清晰。声音消失了,不代表安全。木屋纸条上那句“怪物似乎是声音”像诅咒一样盘旋。它可能在任何地方,另一种含义再次来临。这次,闵安没有在危机退潮时放松警惕,他继续往前走,任那“怪物”化的声音在周围变化袭来。
他扶着墙,踉跄站起,双腿软得像是别人的。他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知道必须向前。他迈步,差点又摔倒。身体的平衡感被那阵冲击打乱了。他深吸一口气,像刚学走路那样,慢慢找回节奏。一步,两步……黑暗似乎比之前更浓,连那种能勉强视物的模糊微光都消失了,他彻底成了瞎子。且连绵不断的呓语夺走了他的听清世界的能力,现在的他,只能依靠的唯有触觉,和一丝丝不靠谱的直觉。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十步,也许只有十几步,他摸到了一扇门。和之前那些门不同,这扇门的触感……更光滑些,木质似乎也更好。他摸索着门框,没摸到锈蚀的门牌。
要不要进去?
“进去呗,我亲爱的小羊羔。”在闵安向前的路上,声音从未停止过,这次它依旧如躲藏在闵安背后的恶魔般轻声笑语。
门吱呀一声,被小女孩轻轻推开一道缝。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只有一股更浓郁的陈旧纸张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类似干花的淡香,缓缓逸出。
小女孩侧身,朝闵安招招手,率先走了进去。她身影没入门内黑暗的瞬间,那团跟随她的朦胧白光也黯淡了一下,随即稳定——光源似乎真的来自她自身。
闵安站在门口,迟疑了半秒。门后的黑暗比走廊更甚,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但小秋刚刚进去,而且……外面走廊的寂静和远处可能再次响起的“喷嚏”,更让人不寒而栗。他吸了口气,迈过门槛。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刹那,身后的门无声地自动合拢了。没有上锁的咔哒声,但隔绝了走廊最后一丝气息。闵安没有回头看,但他有种感觉,门,应该是消失了。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景象,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并非他预想中更深的黑暗或更恐怖的景象。恰恰相反——
这是一个……书房?
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房间,四面墙全是华贵的金色,一面被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占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新旧程度各异的书籍,大部分书脊颜色暗沉,看不清书名。房间中央铺着一块磨损严重但图案繁复的暗红色地毯,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餐桌,桌上两盏复古绿罩台灯正散发着温暖的橘黄色光芒,房屋的其他空间,布置有一架钢琴,一个浴缸,一面单人床,一个书桌。
书桌上有台灯,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书桌:散落着一本摊开的厚书、一个墨水瓶、一支羽毛笔,还有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桌角甚至摆着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空气里飘着旧书、墨水、木头和那淡淡干花香混合的味道,温度也比走廊高了不少,潮湿阴冷的感觉被驱散大半。一切看起来……虽然古老,却异常宁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识沉淀的安稳感。
这突兀的“正常”让闵安更加警觉。太不协调了。在那样一条诡异走廊的尽头,出现一个如此……温馨的书房?
“欢迎来到我的书房,我的小家。”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作为客人,你不回头看看我吗?”
闵安从这天真可爱的声音里听出戏弄的意思,显然,“小小”是知道自己不回头看的原则的。闵安不打算回头,也不知如何是好,便唯有“等”字。
“开个玩笑,看来,你也和之前那位大姐姐一样,遵守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规则呢。”那可爱的奶音再次响起,听起来,对方可能确实是一位可爱的小姑娘。
“当然,作为主人不能为难客人,你如果不能回头的话,就闭上眼睛吧,数到三,睁开眼,就能看到我啦。”
闵安照做了,心里默数“一、二、三。”水滴声突然响起,让闵安把快要挣开的眼睛闭了回去。
“好险,刚刚进门只顾着应付着小女孩了,竟没有想到这里也有滴水声,如果没记错的话,水滴声的间隔是三秒,而且从我踏进这件屋子时,就没有听到水声了,也就是说,我数的三秒,或许并不够三秒,我的时间是假的!”
感谢这及时来到的水滴声,闵安心里庆幸自己脑子转得快,暗自得意了一下,他恢复冷静,等到下一次的水滴声响起,挣开眼,窥见那小秋的真容:
光晕中心,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光精心养护的瓷偶。白色棉裙的褶皱盛着柔光,棕黑色的头发自然散开在脑后,发梢染着淡淡金边。小小的脸上,五官是那种毫无侵略性的精致,皮肤粉白,有玉的质感,嘴角天然上翘,噙着一抹毫无阴霾的甜笑。
然而,当闵安视线撞上她眼睛的刹那,所有温暖的幻象裂开一丝缝隙。
瞳孔是极致的黑,深不见底。在那片纯粹幽暗的中心,两弯银白色的月牙静静悬浮,缓慢开合,流转着非人的、静谧而妖异的光泽。它们凝视着他,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又像古老天体测量着蜉蝣的轨迹。
她微微歪头,银月弯成了更俏皮的弧度。
“找到你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铃铛响动的空灵回音,“我亲爱的小羊羔。”
闵安已快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吓与反转,这次他面不改色,保持一个礼貌的笑容,看着小女孩,不再言语。
“看来你比那个大姐姐强,居然没有被吓到。”见闵安居然毫无反应,“小小”脸上写满了失落:“看来下次要换本小说的剧情来吓人了。”
“咦,你怎么还处在这,放心啦,小妹妹我身娇体弱,伤不到你的。”
“看来是个笨木头,哑巴,算了,有个听众也不错。”
“现在是饭后的休息时间,我要泡澡,你要偷看吗?”
“如果你不看的话,记得闭上眼,这次,是等钢琴声结束才可以睁眼哦。”
闵安依言闭上双眼。黑暗降临的瞬间,雨声急促而来,转瞬又消失不见,等不知多久后,咚,一声水滴落下,钢琴声突兀地响起——并非连贯的旋律,而是几个清脆而孤立的单音,像有人用指尖随意敲击琴键,每一声之间隔着漫长的、令人心悬的空白。他默数着滴水声,三秒,三秒,时间回到了正常,因为那声音的规律,闵安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琴音在房间里冰冷地回荡,撞上书架,落在地毯上,最终钻进他的耳朵里,带着某种试探般的节奏。他握紧拳头,掌心被指甲刺痛,这痛感让他保持清醒。钢琴声还在继续,时近时远,仿佛弹奏者并非安坐于琴凳,而是飘忽在这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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