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安是被水滴声吵醒的。
起初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几层楼板,沉闷而模糊,一声,又一声,规律得像老式挂钟。他翻身侧卧,把被子拉起堵住耳朵,试图忽略它。
但水滴声近了,或者说,更清晰了。
现在能听出是水滴落在木板表面的声音,间隔大约三秒。在绝对的寂静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耳膜上。
他睁开眼。
黑暗。不是卧室里那种熟悉的、带着窗外微光的黑暗,而是浓稠的、密不透光的黑。他伸手去摸床头灯开关——手指碰到了冰冷的、粗糙的木板墙面。
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开始狂跳。手在黑暗中摸索,触到的只有湿透的床板和冰冷的地面。空气里有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哪?
记忆最后的片段是篝火的余烬,道晚安的长秋,无言的月色。闵安睡着了,在自己温暖的床上。
可现在——
咚。
水滴声又响了。这次近在咫尺,好像就在他背后。
闵安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还有那股越来越烈的、潮湿的阴冷。
他摸向口袋——手机不在。身上穿的应该是睡衣,可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抵挡这股寒意。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这一定是梦,一个过分离奇的噩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清晰而真实。
不是梦。
或者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梦。
“长秋?”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微弱的回音,很快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那该死的、持续不断的水滴声。
咚。
咚。
像在倒计时。
大约在黑暗中僵坐了五分钟,眼睛开始逐渐适应。并非完全无光——旁边,旧木桌上,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光,诡异无比,惊悚吓人。
借着这点光,闵安勉强认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密不透风却濒临散架的木屋,屋里有的,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张纸,纸边的烛火摇曳昏暗,借助它能看到纸上歪歪扭扭写有如下字样:
“你会杀掉我吗?可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如果你是一个喜欢欣赏庸人挣扎摸样的存在,下次直接了结我吧,我已恐惧如小丑,一个求死不得,求活无路的小丑。”
“麻木绝望竟不是恐怖的尽头,我现在无限勇敢。”
“我是小丑!!!”
“我是英雄!!!”
“……”
“我是人,胆小怕死的生物,我对万物,谦卑。”
“……”
“我,是人,人,生来伟大。”
看到这些,闵安不知道先前待在这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在怀疑这是某位的恶作剧的同时,记住了附在日记内容旁的内容:
“水滴每三秒一声,屋子里空无一物,故不必回头,不要回头。”
“勇敢是人类的赞歌,唯有勇敢能战胜恐惧,这句话似乎并不只是句鸡汤。”
“小小,可爱。”
“面具女,危险,躲开。”
“怪物或许是声音。”
“小小究极无敌巨TM可爱。”
……
闵安放下纸,站在门前,要推开门吗?线索很零散,看不懂不说,而且无法确认真,但,小小?似乎是她的手笔。过了一会,确定醒不来后,闵安轻轻推开门,水滴声传来,未知在前方迎接。
此刻,闵安身处走廊的一端,另一端延伸进更深的黑暗,背后是那将沉的木屋,眼前,刚刚还能借着屋里那不知道微弱到何种程度的光看清是个走廊模样,现在,已什么都看不到了,走吧,往前走,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希望不要再回到这个屋子。”可能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这不过是长秋的环境吧,闵安的状态还是安稳占据大头。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老旧厚重的木门,漆面龟裂,门牌号是锈蚀的金属牌,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数字。
“其实,我应该看不到这些的,如果这里真的一丝光都没有的话。”说见到这些破牌景象心里没有危机感是假的,但逻辑向闵安诉说了与之一同而来的好消息,希望虽然渺茫,但出去并非没有可能。
空气不流通,沉闷得让人窒息。温度很低,呵出的气形成白雾。
闵安腿有些发软,扶着墙缓缓往前走,这样确实走的更稳,代价便是,容易摸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断开的木板,还是冻硬了的亚麻衣服?是死水,还是血?是凹下去的孔,还是未知的空洞?因为恐惧,因为未知,闵安总是会下意识认为摸到了很多恐怖的东西,即便他的理性告诉他,未必如此。“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出口,再待下去会疯的。”闵安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但就目前的经历看,逃离是他目前唯一想做的事。
脚步声在走廊里异常清晰,每一步都伴随着灰尘扬起。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闵安分不清方向,摸着墙,只知道自己的方向没变过,可,他走,他也仿佛在后退。
心里算着走了大约二三十步,他停下来,低头——前方与脚下并无区别,来路已经陷入完全的黑暗,连那些门牌都很久没看到过了。
他被困住了。
“还要走吗?”如果确认了一直往前走就能离开,相信哪怕是那些比闵安意志力还弱的人都能一直坚持下去,可,现在没有这份保证,穷则求变,当一条路迟迟走不到头,人们常会怀疑这是一条岔路,而非是它太长。
还是接着走吧,至少,见到那个小秋再说。闵安在为自己鼓劲,自我催眠虽然有阿Q的嫌疑,但它确实能给人一些必要的精神安慰。
闵安站在浓稠的黑暗里,手掌下粗糙潮湿的触感是唯一的真实。他刚刚松开那截冰冷的、不知是断木还是别的什么的物体,指尖残留的寒意像小蛇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别想。他命令自己,把那只手在睡衣上用力蹭了蹭,尽管布料同样冰凉潮湿。不能想“它”可能是什么。想了,恐惧就有了具体的形状。
可恐惧不需要形状。它本体,是黑暗,是寂静,是无休止的、丈量着时间的水滴声。咚。咚。像他的心跳被剥出来,扔在看不见的地上。
他继续向前挪步。脚掌落地时小心翼翼,先试探,再压实,仿佛下面不是水泥,而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这种走法很累,小腿肌肉很快开始酸涩发抖。可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踩到“不该踩”的东西——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谨慎,源于对“未知”本身的敬畏。
我在干什么?闵安向自己发问,带着点自嘲的疲惫。像个瞎子一样,在一条可能根本没有尽头的破走廊里梦游?
没有人回复他,他也默不作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贴上了墙。两只手轮流探路,像个真正的盲人。慢慢地,触觉敏锐起来:这里木板湿一些,有风?哦,是我的呼吸。
那个写下“我是小丑!!!我是英雄!!!”的人,是不是也这样走过,最终却疯了?在习惯了走路方式后,闵安的大脑有了一丝闲暇,很多东西都被不自觉地联想起来。一想到那个很可能癫狂的前人,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悄悄漫过闵安的脚踝。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黑暗有了重量,压在胸口。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这里,不是吗?”能看到乐观的地方,这一向是闵安自认为过人的地方,现在它也真的给予闵安一些跃出潮水的推力。
停。他对自己说,真的停下了脚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水泥地的寒气瞬间穿透单薄的睡衣。他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个姿势很软弱,他知道,但此刻他需要休息,需要静下心来,为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做些准备。
“我是英雄。”
木屋里那句话突兀地跳进脑海。写下那句话的人,是在什么状态下,才需要如此声嘶力竭地自我宣告?是在被无边黑暗和未知逼到绝境时,最后的呐喊?还是……在更可怕的东西面前,一种绝望的虚张声势?
闵安觉得自己当不了英雄。他只是一个穿着单薄睡衣、在诡异走廊里摸索前进的普通大学生。他的勇敢并非天生,而是被逼无奈——身后没有退路,前方或许有一线生机,仅此而已。这种勇敢廉价又真实,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脆弱,但必须紧紧攥住。
理性开始艰难运转,像生锈的齿轮。恐惧的根源在于未知。而对抗未知,最朴素的办法就是收集信息,建立认知。哪怕这点认知如同风中残烛。因此,他坐在地上,试图分析现状。
好吧,分析现状并没有得到什么信息,他不是侦探,目前,水滴声仍旧每隔三秒精准出现,自己没有回头,也还没有遇见一个叫小小的、可爱的生物,除去脚步声外,声音也没有线索,一切,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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