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一个下午,一所高中学校刚刚结束了期末考试,学生们从考场里走出来,拥挤在狭窄的走廊里。这种日子的天气总是很热,阳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来,烫得那些学生愁眉苦脸。 一个身形高大而壮硕的男学生快步穿行在人群中。他低着头,眉间紧锁着,面露难色,看上去相当严肃,又好像十分焦灼的样子。他毫不关心身边那些拥攘的人流,他一个劲地向前赶,匆匆忙忙。他似乎还在紧张地想些什么,心里不安着。 经过一个拐角,男学生在楼梯口撞见一个教他的教师。他试图装作没看见,走到教师跟前时,侧过身子,准备继续走,但却立马被叫住了。这下他只好再戴上平日里心无挂念的脸色,腼腆恰当地和这教师打招呼。听见教师问考试的题目难度如何,学生作出适中的答复;又问这几天发挥情况如何,学生表示和之前所差无几。教师又要评论卷子上的几道题目,学生始终低着头让他侃谈,但见不到他要停下,就突然扭头转过身去,毫无预兆地走开。进了楼梯间,学生走的是向上的那截楼梯,教师在后面朝他大叫:“你要到哪儿去?” 楼顶的天台上,教务处的一个主任正在巡逻,他通过楼梯道顶端那扇开着的小门,看见下面冒上来一个摇晃的身影。他朝它大声地呵斥,但那人影无动于衷,还在径直向上登阶。他又气愤地走上门前去骂他,直到这个男学生终于来到他跟前,一把推开他。 学生对这种用意难解的措施感到诧异,脑海中又一闪而过关于它的思索:那些人要结束这一切的前一刻,还在对那些东西心怀畏惧吗? 学校里有人跳楼,警察来调查,人都挤在一间教室门口。死去学生的授课教师在做口供,警察问他们有关那个学生的情况,还去看这几个礼拜的监控。 教室里一群学生聚在一张课桌周围,中间那个人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写字本,大伙都伸着脖子看。有几个人很快没了兴趣,开始往外走。一个教师问他们在那边干什么,他们说,那些人在看去世的学生放在桌肚里的日记本。教师走过去拿来本子,叫学生都散开,然后看起这个一向优秀的学生都写出些什么,但很快又把本子交给了警察。 那不算日记本,学生不是每天都写,甚至经常间隔几周或一两个月。从去年写到现在,里面内容不明不白,没人看得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1月2号 在一些所谓“精英人士”身上,我看到这样一个道理:人能长久地保持自信和优越的秘诀,就在于固执己见。 1月4号 学校里面有个教师在指责一个学生,突然又冒出来另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教师,此人出场就表现出对学生的讥讽。但我们务须知晓的是,无论他这时如何插手、如何所作所为,都与那学生的对错没有真正的关联,而几乎全然源自于对他自身身份的迷恋以及人际上的经营。 我都能想象得到,“你要想这些干嘛?上学不是为了这个。”人活着就没有固定的阶段、做法,谁若要求人全然着眼于所谓的“当下”,他要么目光短浅,要么心有私念。人们都说学校是个小社会,可人们又不会记得自己凭感觉说出来的话。 1月7号 表象的快乐。轻易领会,难以摆脱。 1月8号 有种不能说出来的东西,常常让我开始抽离,让我感到自己并不存在于这一切当中,只是参与进来。它原本就藏在我心中,如今涌现出来。 1月16号 追悼本身并不需要追悼会。那么我们就能推断出,追悼会吸引追悼者的地方,就在于追悼会上存在而别处没有的一切事物。如果房间里只有一具棺椁和充足的椅子,那绝不能激发人“追悼”的欲望,否则大家早就在停尸房里开追悼会了。追悼会的意义应当在于它是一场展览会,饰品、标语、哀乐、尸体,那些东西总要满足所有人对追悼这件事的幻想。 《局外人》。“似乎眼下我妈还没有死。要等到下葬之后,此事才算定论入档,一切才披上正式悼念的色彩。”就是这么一回事。 1月17号 他好像是从一个不给人情施加规则的地方误入了我们这里。局外人。 1月21号 要让一个可怜人博得同情:赋予他一种敏锐的能耐,并代他向人展示。 他拥有吸引公正的魅力,但审判他的毕竟无从见识到这一点。无话可说。(局外人,加缪) 1月30号 这个世界敲响孤僻者的门,施以不经判断的问话。吓人的不是他们以自己的观点行事,而是同样以此评判。 让区别变成对错。 2月18号 当我尽力表现得风趣有度时,容易维持自尊。 3月20号 我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闭塞。 4月25号 “可我仍被禁闭,欲得夜色而不能。”我又开始看书。 4月28号 在这种悲伤中,还夹杂着许多恐惧。但我不应该放弃。 4月30号 要盲目一点?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能看得太清楚? “我宁愿一直睁大眼睛”(加缪) 5月1号 加缪。“我现在所求的并非快乐,但求自己不要无知” 5月18号 我感觉到长久以来触压在我心头的孤寂正在不断失去它的重量。也很难说它是否并没变轻,只是拆散了。 5月24号 首先,正在寻求爱或慰藉的人,有时看起来就是在寻求流浪。 其次,彻彻底底的自由就是在流浪。无论这种流浪指什么层面上。 最后,“莫离群索居”。 警察们坐在学生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围在一块看那学生的本子,学校的领导进来了,跟他们打招呼。领导走到屋里那张靠近门的木桌边,端起热水瓶往几个装着茶叶的杯子里倒水,嘴上又开始说话:“我听这个学生的班主任说,他去年的时候过生日,好像还有几个同学在食堂一块请他吃饭,那时候人都还好的很,应该是后来发生什么事。” 警察们看到本子写到五月份之后就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写时学生的字迹已经开始杂乱无章,有时候字的大小都不顾本子上印的横线,随处留笔。他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8月19号 今天我非常烦躁,神经紧张,情绪又很激动,实际上中午之前才开始这样。之前那些东西,所有的自瞒自欺,今天全都否定掉了。所有东西都无所谓!今天抗拒一切事情。我不知道这种心情会多久再变,以往那些悠闲的时刻也没舒服很久,尽管常常以为所有东西都终于到了最后关头,眼前安安稳稳的结果也不会再改变。我又要哭了,倒和平常没两样。今天过生日。我不知道这一句有没有写下来的必要,因为我不知道这些和它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没有哪个日子像今天这样能让我空前迫切得想要死在这一天。但好像就是生日的原因,我已知这一决定无法付之行动。我要说,友谊里面全是叫人没法孤单又羞辱人的东西。今天中午也没有睡着。今天还剩下一半。不要慌慌张张。 10月21号 那时候我脑子里突然胀开一股闷热,又很快冲荡到全身,那种筋疲力尽一样的感觉牢牢把我按在那里。我抬头紧盯着面前那些柜门上的数字,好像这是种反抗。 12月31号 所有事情都没意义。一个人痛苦地决定自杀,这是无可奈何。赋予死亡和度日以悲观和积极的意义,不过是庸人对生和死一样也没搞清楚的主观臆想。 2月19号 我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尊严。 4月20号 我怎么这样懦弱。在退步与了结的选择之间,编造出忍耐。 4月29号 我多么迫切地想要呐喊,可却长久地止步于那面不存在的“墙”,只能把那声尖叫罩在脑子里,震得我就要七窍流血。 5月11号 他倒在月光下的一片空地上,成了多出来的一团黑影。“银灰色的死”。 6月19号 我从来没因为觉得圆满而想自杀。我没在等着圆满,我已经感觉不存在圆满。相信它的人都把死亡的决定权丢向了时间,还自称乐观昂扬。 6月30号 “人只要不把自己杀掉,就不能对人生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