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 第18章遗言

　　一　　回到渔家，已经是深夜。　　胡归尘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块玉简。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玉简上，金光流转，像活的一样。　　冷月坐在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陪着。　　周林、林远和青冥挤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胡归尘深吸一口气，握紧玉简。　　金光炸裂，涌入他眼中。　　这一次，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归真子的声音，疲惫，沙哑，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说话。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能听到这段话的人，应该是我那个转世者，或者是林溪。” 　　胡归尘心头一震。　　“第八块碎片，是我临死前偷偷留下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小师妹，包括阿萝，包括青冥。因为它太重要了。” 　　“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负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做——还债。” 　　“三百年前，鄱阳湖边有座城，叫永丰城。城里住着三千户人家，靠打鱼为生。那年大旱，湖里没水，鱼都死了。城里人活不下去，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土。” 　　归真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路过那里，看见他们在吃人。” 　　“人吃人。” 　　“我知道这是天灾，不是他们的错。但我不能不管。我用法术引来暴雨，让湖水涨起来，鱼又活了。我以为我救了他们。” 　　“但我不知道，那群孽龙的信徒一直盯着我。他们趁我不在，在井里下了咒。全城人喝了井水，开始发疯，互相残杀。”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城里只剩一个孩子，五六岁，躲在井里，浑身发抖。我救了他，把他送到别处寄养。”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整座城沉进湖底。” 　　“那些人已经疯了，救不回来。沉下去，至少能让他们的怨念不扩散出去害别人。” 　　“但那些怨念太强了。它们在湖底凝结，吸引了一条幼年的龙。那条龙还没开灵智，只知道怨气好吃，就一直在那里吃。” 　　“我本想杀了那条龙。但我发现，那些怨气已经被它吸进体内，杀它，怨气就会全跑出来。” 　　“所以我做了第二个决定——我把自己的第八块记忆碎片，封进它体内。让它替我把那些怨气压住，等有人来取走。” 　　“那个人，就是现在的你。” 　　二　　胡归尘睁开眼，眼眶发红。　　冷月握紧他的手。　　周林忍不住问：“师叔，他说了什么？” 　　胡归尘沉默片刻，把归真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屋里一片安静。　　青冥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师父……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林远轻轻说：“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周林看着胡归尘，问：“师叔，那个孩子呢？后来怎么样了？” 　　胡归尘摇摇头。　　“他没说。” 　　冷月突然开口：“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　　那些信徒想用林溪的血打开封印，说林溪和归真子有“血脉联系”。如果那个孩子就是林溪的前世…… 　　周林愣住了。　　“我……我是那个井里的孩子？” 　　没人能回答他。　　胡归尘看着手里的玉简，金光已经黯淡下去，像是完成了使命。　　“不管是不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说，“归真子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人感激，而是为了让那些怨念不再害人。”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　　“现在，轮到我们了。” 　　三　　第二天一早，胡归尘又去了湖边。　　废墟还在，那些黑影还在，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那条小龙不知道去了哪里，但胡归尘能感觉到，它还在湖里。它在等。　　冷月走到他身边。　　“你想怎么做？” 　　胡归尘沉默良久，说：“那些怨念，需要有人超度。” 　　冷月皱眉：“三千户人家，怎么超度？” 　　胡归尘看着那片废墟，目光深远。　　“归真子把它们沉下去，是为了不害人。但三百年了，它们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 　　他顿了顿。　　“那条小龙吸了这么多怨气，还能保持清醒，是因为体内有归真子的碎片。现在碎片没了，它还能撑多久？” 　　冷月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帮它们解脱？” 　　胡归尘点头。　　“至少，试试。” 　　四　　当天夜里，胡归尘独自驾船来到废墟上空。　　冷月想跟来，被他拦住了。　　“这次我一个人。你帮我守着，如果有人捣乱，挡住。” 　　冷月看着他，最后点点头。　　“活着回来。” 　　胡归尘笑了一下，转身跳进湖里。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下潜，下潜，直到双脚踩在废墟的石板街上。　　那些黑影出现了，一个接一个，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围着他，但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是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他体内的归真子碎片。　　胡归尘深吸一口气，取出那盏小花灯——林远做的，已经有些破损，但还能亮。　　他把花灯举起来，灯光照亮周围的废墟。　　“我知道你们等了三百年。”他开口，声音在水里传播，闷闷的，“等一个解脱。” 　　那些黑影没有动，但围得更近了。　　“归真子当年把你们沉下来，是为了不让你们害人。他不是不救你们，是救不了。” 　　“现在，我来替他做这件事。” 　　他闭上眼睛，七片记忆碎片在心口发光。金光从他体内涌出，照亮整片废墟。　　那些黑影被金光罩住，开始颤动。　　“走吧。”胡归尘轻声说，“别再等了。” 　　金光越来越亮，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化作点点光芒，升向水面。　　最后一个是那个井里的孩子——五六岁，瘦弱，眼神清澈。　　他看着胡归尘，像是想说什么。　　胡归尘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额头。　　那孩子笑了，笑容干净得像从没受过苦。　　然后他也化作光点，升上去，和其他光芒一起，消失在月光里。　　废墟空了。　　胡归尘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浑身脱力，大口喘息。　　远处，那条小龙从阴影里游出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它慢慢游过来，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像是在说谢谢。　　胡归尘看着它，突然笑了。　　“你要不要跟我走？” 　　小龙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那些怨气没了，你也不用守在这里了。跟我回去，至少……不用一个人。” 　　小龙沉默了很久。　　最后，它点了点头。　　五　　浮上水面时，天快亮了。　　冷月看见他，眼眶红了，冲过来紧紧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 　　胡归尘拍拍她的背。　　“没事。” 　　周林、林远、青冥也围过来，看见他身后跟着那条小龙，都愣住了。　　“师叔……它？” 　　胡归尘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龙——它漂在水面上，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岸上的人。　　“它以后跟我们住。” 　　林远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它吃什么？” 　　胡归尘想了想。　　“鱼吧。” 　　六　　天亮后，四人一龙回了彭泽。　　青冥继续云游，临走时拍拍小龙的脑袋。　　“好好跟着他们，别惹事。” 　　小龙看了他一眼，甩甩尾巴，算是回应。　　傩神庙里，周林和林远忙着给小龙收拾地方——后院有个废弃的水池，正好可以改成龙池。　　冷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忙活的身影，嘴角浮起笑意。　　胡归尘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 　　冷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在想，归真子要是看见现在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胡归尘想了想，说：“大概会笑吧。” 　　阳光洒下来，照在傩神庙的院子里。　　那条小龙趴在刚挖好的水池里，眯着眼睛晒太阳。　　周林和林远蹲在池边，一边喂鱼一边叽叽喳喳地给它起名字。　　“叫小黑？” 　　“太土了。” 　　“叫龙龙？” 　　“更土。” 　　“那你说叫什么？” 　　林远想了想，认真地说：“叫胡归真吧。” 　　周林一口水喷出来。　　远处，胡归尘和冷月同时笑出声。　　那条小龙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甩甩尾巴，继续晒太阳。　　管他叫什么。　　反正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