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第10章 林溪

  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周林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师叔。”他又叫了一声,微微躬身。   胡归尘没动,只是看着他。瞳中尘在微微发热——这个少年身上,有归真子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知道我是谁?”胡归尘问。   周林直起身,点点头。   “知道。你是归真子师祖的转世者,体内有他的七片记忆碎片。两个月前,你在烟水亭杀了孽龙,让红嫁衣解脱。”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门口的冷月,“这位是冷月姐姐,小师妹的转世。”   冷月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凉。   “因为我每晚都梦见。梦见一个穿杏黄道袍的道士,教我修炼,带我巡山,给我讲故事。他说他叫归真子,是我师父。他说他有个小师妹,笑起来像月亮。他说他有个师兄,后来变成了疯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三岁就开始做这些梦。一开始以为只是梦,后来发现,梦里学的那些口诀,真的能让我感觉到气感。我才十二岁,就已经能引气入体了。”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   引气入体,是修仙的第一步。普通人在宗门里要练三五年才能做到。周林一个没拜过师的农家少年,竟然自己摸索着入了门。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冷月问。   周林抬起头,看着她。   “我叫周林,是周老伯的儿子。但我也叫林溪,是归真子师父的三弟子。”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你们了。”   二   老周被叫进来,一脸茫然。   “胡师,咋了?我儿子犯啥事了?”   胡归尘摇摇头:“没事。老周,我问你,周林这孩子,从小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老周想了想,挠头。   “特别?他从小就爱看书,村里人笑他是书呆子。还有……他有时候会说梦话,说什么‘师父别走’之类的。我以为他做梦梦见先生教书,没当回事。”   胡归尘点点头:“他平时都看什么书?”   “啥都看。我给他从镇上买回来的那些旧书,他一本一本翻。有些书上的字他都不认识,但他能看懂,说是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教他。”   冷月轻声对胡归尘说:“是归真子的记忆在影响他。那些记忆碎片散落时,有一部分可能融进了他的魂魄。”   胡归尘沉吟片刻,对老周说:“老周,我想带周林去傩神庙住几天,有些事要问他。你放心,不会有事。”   老周看看胡归尘,又看看儿子,犹豫了一下,点头。   “胡师,你救过我儿子的命,我信得过你。去吧,去吧。”   周林跟着他们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爹,我过几天就回来。”   老周站在门口,挥挥手。   三   傩神庙里,周林坐在蒲团上,捧着冷月递给他的茶,喝了一口。   “说吧。”胡归尘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什么等我们?”   周林放下茶杯,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在找我。”   “谁?”   “那些供奉孽龙的人。”周林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三个月前,他们找到我了。”   胡归尘和冷月同时神色一凝。   三个月前,正是他们在烟水亭决战孽龙的时候。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周林摇头:“我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我在家睡觉,突然被一阵冷风吹醒。睁开眼,看见窗外有个黑影在盯着我。那黑影的眼睛是红的,像两盏灯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吓坏了,躲进被子里不敢动。第二天,我家门口出现了一块肉,黑乎乎的,发着臭。我爹没让我碰,拿去扔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肉是种祟的。”   冷月看向胡归尘。那块肉,应该就是后来害了老周家牛的那块。   “他们想害你?”   周林点头:“他们想杀我,但又不敢直接动手。我猜,是因为我身上有归真子师父的气息,他们怕惊动你们。”   胡归尘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溪”字。   “这是我从小就带着的。我爹说,是我娘留给我的。但我知道,这是归真子师父给我的。梦里,他把这块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说‘林溪,这是你的信物,以后凭它来找我’。”   胡归尘接过玉佩,瞳中尘自动运转。   三息。   玉佩里封存着一缕极淡的神识——归真子的神识。   那神识里,只有一句话:   “林溪吾徒,若你看到此信,为师已不在人世。速寻彭泽傩师,他会护你周全。”   胡归尘把玉佩还给周林,沉默良久。   归真子当年送走林溪时,就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结局。他留给林溪的,不只是玉佩,还有一条活路。   “那些信徒,后来还找过你吗?”冷月问。   周林点头。   “找过。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窗外的黑影,有时候是门口莫名出现的死动物,有时候是半夜的敲门声。他们不敢进来,但一直在盯着我。”   他看着胡归尘,眼神里有一丝期盼。   “师叔,我知道你很厉害。你能帮我吗?”   四   夜里,胡归尘和冷月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周林在屋里睡了。这孩子虽然镇定,但毕竟才十五岁,折腾了一天,早就累了。   “你怎么想?”冷月问。   胡归尘看着远处的黑暗,良久才开口。   “那些信徒找周林,不是因为他是林溪的转世,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归真子的神识。”   冷月一愣:“神识?”   “那块玉佩里的。”胡归尘转过头看着她,“归真子把一缕神识封在玉佩里,让林溪凭它来找自己。但林溪没来得及找他,他就死了。那缕神识就一直留在玉佩里,跟着林溪转世。”   他顿了顿。   “那些信徒想要那缕神识。因为那是归真子魂魄的一部分,可以用来……追踪我。”   冷月脸色微变:“你是说,他们找周林,是为了找到你?”   胡归尘点头。   “他们已经找到我了。”他看向村东头的方向,“那晚的火光,就是他们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在哪儿。”   冷月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那周林怎么办?”她问。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留在这里。既然他们想要他,我们就守着他。等他们来。”   冷月握住他的手。   “好。一起等。”   五   三天后,午夜。   周林突然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他梦见那个黑影又来了,这次不是站在窗外,而是站在床前。那双红色的眼睛,离他只有一尺远。   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一只手伸过来,想掐他的脖子——   周林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傩神庙的厢房里,四周一片漆黑。   他松了口气,正要躺下,突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周林屏住呼吸,慢慢转头看向窗户。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窗纸上。窗纸上,有一个黑影在蠕动——不是人的影子,而是一团不规则的、扭曲的东西。   周林的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那黑影像是受惊,猛地缩了回去。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被推开,胡归尘走进来。   “没事了。”他说,“睡吧。”   周林看着他,眼眶发红。   “师叔……”   胡归尘走到床边,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怕。有我在。”   六   第二天一早,胡归尘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串脚印。   那不是人的脚印,而是某种野兽的,但比普通的野兽大得多,而且深得惊人。   冷月蹲在脚印旁,仔细观察。   “像是熊,但又不像。熊掌没这么大。”   胡归尘盯着那串脚印,瞳中尘运转。   三息。   眼前浮现出画面——一头巨大的黑熊,浑身冒着黑气,两只眼睛血红。它趴在周林的窗外,慢慢往上爬,想破窗而入。   但就在它要动手的时候,被胡归尘那一声冷哼惊走。   “是祟化的野兽。”胡归尘站起来,“那些信徒用祟气控制野兽,让它们来办事。”   冷月皱眉:“它们还会再来吗?”   “会。”胡归尘看向远处,“他们不会放弃。”   周林从屋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   “师叔,我……我想跟你学本事。”   胡归尘看着他。   周林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我不想再躲了。我要学本事,自己保护自己。”   胡归尘沉默片刻,点点头。   “好。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七   接下来的日子,周林开始跟着胡归尘学习傩术。   每天早起练功,白天学画纸人、扎茅人,晚上听胡归尘讲驱邪的经历。冷月也抽空教他一些基础的吐纳功夫。   周林学得很快,像海绵吸水一样。那些傩术口诀,他听一遍就能记住;那些画符的手法,他看一遍就能模仿。   “这孩子天赋真好。”冷月有一天对胡归尘说,“怪不得归真子当年会收他。”   胡归尘点头,看着院子里认真画符的周林。   “他不仅是天赋好。他体内有归真子的记忆碎片。”   冷月一愣:“什么?”   胡归尘解释道:“归真子送他走的时候,可能把自己的部分记忆封进了他体内。那些梦,那些口诀,都是记忆碎片在引导他。”   冷月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归真子对他,真是用心。”   胡归尘看着周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那是归真子对徒弟的关爱,也是他自己对这个少年的欣赏。   “他会成为一个好傩师。”他说。   八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那些东西终于来了。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祟化的野兽,有低等的祟,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的人影。他们包围了傩神庙,一步步逼近。   胡归尘站在庙门口,手里握着刀叉,脸上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   冷月持剑立在他身侧,白衣如雪,剑光如霜。   周林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自己画的纸人。那些纸人虽然简陋,但已经有模有样。   “怕吗?”胡归尘问周林。   周林摇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   “不怕。有师叔在。”   胡归尘嘴角微微上扬。   “好。那就让他们看看,彭泽傩师的厉害。”   他一步踏出,傩舞步法展开,身形如鬼魅般冲入敌阵!   冷月紧随其后,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走一个黑影!   周林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纸人往空中一抛。那些纸人迎风就长,变成三尺高的纸甲武士,挥舞着纸刀冲进战团!   月光下,傩神庙前,一场大战正在上演。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信徒,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个领头的黑袍人,慢慢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他看着远处的周林,眼眶微微发红。   “林溪……”他喃喃道,“师父对不起你。”   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