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端午,彭泽村。
天还没亮,胡归尘就被一阵锣鼓声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被一只手推了推。
“起来了。”冷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天赛龙舟,村里人都等着你呢。”
胡归尘睁开眼,看见冷月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你去不?”他问。
冷月摇头:“不去。人多,吵。”
胡归尘笑了:“那你还催我去?”
“你是傩师。”冷月一本正经地说,“村里有活动,你不去,像话吗?”
胡归尘叹了口气,爬起来穿衣服。
这两个月,冷月一直住在傩神庙。说是“暂住”,但谁也没提让她走的事。她把庙里那间堆杂物的厢房收拾出来,添了床、桌、椅,还从镇上买了几盆花摆在窗台上。
原本阴冷的傩神庙,突然就有了烟火气。
胡归尘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你真不去?”
冷月已经坐在窗前,翻开一本古籍,头也不抬。
“不去。我要查点东西。”
“查什么?”
冷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查当年归真子收徒的事。青冥说师父对他很好,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小徒弟’后来去了哪里。”
胡归尘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冷月低头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二
彭泽村的端午龙舟赛,在村里最大的池塘里举行。
说是赛龙舟,其实就是几条小渔船,船头绑个龙头,船尾插面旗,十几个人划着玩。但村里人图个热闹,年年都办。
胡归尘到的时候,池塘边已经围满了人。看见他来,纷纷让路打招呼。
“胡师来了!”
“胡师,今年你当裁判!”
“胡师,坐这边!”
胡归尘摆摆手,在池塘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狗子跑过来,递给他一碗雄黄酒。
“胡师,尝尝,我娘酿的!”
胡归尘接过碗,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狗子嘿嘿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胡师,冷姑娘呢?怎么没来?”
“她有事。”
狗子挤挤眼:“什么事?是不是在家给你包粽子?”
胡归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狗子识趣地闭嘴,跑去看龙舟了。
赛龙舟开始,几条渔船在池塘里你追我赶,水花四溅。岸上的人跟着喊号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胡归尘坐在石头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却想着庙里那个人。
她在查什么?查到了吗?中午回去,该给她带点什么吃的?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喊:
“胡师!胡师!不好了!”
胡归尘站起来,看见老周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
老周指着村子东边:“我、我家那头牛……又出事了!”
胡归尘脸色一变,二话不说,跟着老周往村里跑。
三
老周家的牛棚里,一头大黄牛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胡归尘蹲下来查看,瞳中尘运转——
三息。
牛体内有一股微弱的祟气,正沿着血脉往心脏钻。不是新生的祟,而是被人为种进去的。
“这牛今天吃过什么?”他问。
老周想了想:“早上我放它出去吃草,就在村东头那片荒地边上……对了,那里不知道谁扔了一块肉,它闻了闻,我没让它吃。”
胡归尘站起来:“带我去看。”
那片荒地,就是之前出过牛头祟和枯井的地方。
老周指着一个草丛:“就是那儿,那块肉。”
胡归尘走过去,拨开草丛——地上只剩一小块发黑的肉渣,已经被太阳晒干了。
他蹲下来,凝视那块肉渣。
三息。
瞳中尘微微发热,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黑影,夜里来到这里,手里提着一块肉,放在草丛里。那黑影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和那个枯井里的石像,一模一样。
孽龙信徒的余孽。
胡归尘站起来,眉头紧锁。
两个月前,那个石像被灭之后,那些刚孵出来的小祟四散奔逃。他本以为它们会自生自灭,现在看来,有人收留了它们。
而且,那个人回来了。
四
回到傩神庙,冷月还在看书。
看见胡归尘脸色不对,她放下书站起来。
“怎么了?”
胡归尘把牛的事说了一遍。
冷月听完,眉头也皱起来。
“你是说,那些余孽又回来了?”
“不是那些余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它们。”胡归尘走到墙边,摘下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轻轻擦拭,“那个人故意在村头放那块肉,不是为了害牛,是为了告诉我——他来了。”
冷月沉默片刻,突然问:“会不会是青冥说的那个‘小徒弟’?”
胡归尘一愣。
归真子那个下落不明的小徒弟,青冥查了三百年也没查到。如果他还活着,确实有可能回来。
“不一定。”他摇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归真子当年杀的信徒不止一个,保不齐有漏网之鱼。”
冷月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不管是谁,我们一起接着。”
胡归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习惯了每天回来有人等着,习惯了夜里看书时有个人在旁边翻书页的声音,习惯了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她的脸。
“冷月。”他突然叫她。
“嗯?”
“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安逸了?”
冷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安逸不好吗?”
胡归尘想了想,笑了。
“好。很好。”
五
夜里,胡归尘一个人坐在傩神庙的屋顶上,看着月亮。
冷月在屋里睡了。她这几天查书查得累,早早躺下。
月亮很亮,和那天在飞升台上看的一模一样。
胡归尘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七片记忆碎片静静悬浮在心口周围,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它们已经完全融合,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那些记忆里的情绪,也越来越淡,像隔着一层纱。
归真子的执念,正在慢慢消散。
这是好事。说明他越来越像胡归尘,而不是归真子的影子。
但今晚,心口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不是归真子的记忆在动,而是……别的什么。
胡归尘睁开眼睛,看向村东头的方向。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点火光。
他站起来,正要下去看看,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冷月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点火光。
“你也感觉到了?”她问。
胡归尘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屋顶上,看着那点火光一闪一闪,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良久,那火光熄灭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胡归尘的瞳中尘微微发热,捕捉到了那气息里的信息——
是挑衅。
也是宣战。
六
第二天一早,胡归尘和冷月去了村东头。
昨晚火光的地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符号。
那符号,胡归尘认识。
在归真子的记忆碎片里,孽龙信徒的标志,就是这个。
冷月看着那个符号,轻声说:“他们真的回来了。”
胡归尘摘下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不只是回来。”他说,“是来报仇的。”
冷月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昨晚那股气息里,除了挑衅,还有一样东西——熟悉。那个人,认识归真子,也认识我。”
冷月眉头微皱:“你是说……”
“那个小徒弟。”胡归尘看向远处的庐山,“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有三百岁了。他见过归真子,见过小师妹,见过所有当年的人。他认识归真子的气息,也认得出转世后的我。”
冷月沉默。
三百年的执念,比红嫁衣更深,比青冥更复杂。
如果是来报仇的,还好说。但如果是来……
“如果是来认亲的呢?”她问。
胡归尘摇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会接着。
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七
回到傩神庙,冷月继续查书,胡归尘开始准备驱邪的家伙。
刀叉要磨,纸人要画,茅人要扎。这些东西,每年都要重新做一遍,是师父传下来的规矩。
他正扎着茅人,突然听见冷月“咦”了一声。
“找到了?”他问。
冷月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手抄本。
“找到了。归真子那个小徒弟的下落。”
胡归尘放下茅人,走过去。
冷月指着书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幼徒林溪,年十二,送往彭泽寄养,后不知所踪’。”
彭泽。
胡归尘愣住了。
那个小徒弟,当年被送到的地方,就是彭泽。
“再往下看。”冷月继续翻,“‘林溪,彭泽人氏,父早亡,母改嫁,由祖母抚养。十二岁被归真子收为徒,三年后归真子入魔,林溪下落不明。’”
胡归尘盯着那几行字,心头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彭泽。林溪。
姓林。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林溪,会不会就是……
冷月合上书,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我在想,老周的儿子叫什么?”
冷月一愣,想了想:“老周的儿子……叫周林?”
胡归尘摇头:“老周姓周,他儿子叫周林,但那个‘林’字……”
他没说完,但冷月已经懂了。
林溪。周林。
三百年前的徒弟,投胎转世,又回到了彭泽。
八
傍晚,两人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斧头迎上来。
“胡师,冷姑娘,咋来了?快进屋坐!”
胡归尘摆摆手:“不坐了。老周,我想问问你儿子。”
老周愣了一下,脸色有些紧张:“他、他又怎么了?”
“没事。”胡归尘安慰道,“就是想问问,他今年多大了?叫周林?”
老周点头:“对,周林,今年十五了。咋了胡师?”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
十五岁。
三百年前的林溪,十二岁被归真子收徒。转世之后,十五岁,刚好和当年差不多。
“他人在哪儿?”冷月问。
老周指了指屋里:“在里屋看书呢。这孩子不爱出门,整天窝在家里看书。”
胡归尘走进屋,推开里屋的门。
一个少年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少年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着胡归尘,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书,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师叔。”他说。
胡归尘愣住了。
冷月站在门口,也愣住了。
少年直起身,看着他们,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陌生,而是……
熟悉。
“我在等你们。”他说,“等了很久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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