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统计冰冷而残酷。 莉兹的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冰裂伤几乎废掉了她这条手臂。 她脸色苍白如纸,沉默地巡视着暂时安静的营地,拒绝任何让她躺下的建议。 她是他的影子,只要还能站立,就必须在他周围划出无形的警戒圈。 七名铁卫长人人带伤,铠甲破损,血污浸透了内衬。 最重的布兰登胸甲碎裂变形,肋骨断了数根,内腑受创,至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能否熬过去,全靠他自身的意志了。 二十一名铁卫,永远留下了八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的遗体,与另外三十五名在最后血战中阵亡的羽林直属队精锐,被并肩安置在雪地中央临时堆起的巨大柴堆上。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幸存者们无声的注视,以及松脂和木材在火焰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哀鸣。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曾充满力量的躯壳。 他们的个人物品——一枚徽章、一封家书、一把磨损的匕首——被战友们仔细收敛, 这将由活着的人带回故土,依照名册,或交予望眼欲穿的家人,或存入即将在新都建立的帝国纪念堂。 这是红巾军,不,如今已是帝国军队,铁一般的规矩。活着的人负责记忆,直到记忆者也被后人记忆。 詹姆·兰尼斯特的战死,在营地中带来一种复杂的静默。 这位“弑君者”,一生都缠绕在非议、背叛、爱与责任的矛盾蛛网之中,最终却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将生命留在了长城之外这片纯粹的冰雪绝域。 他的死,也似乎为兰尼斯特家族,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罗兰履行了对他的承诺。 他的遗体被单独火化,骨灰盛入一个朴素的铁罐,用红绸封口。 日后,这罐骨灰是归还凯岩城的地下陵寝,还是洒在西境的群山河谷之间,罗兰将把这个选择留给提利昂和幸存下来的兰尼斯特成员。 曼斯·雷德的结局同样令人唏嘘。 这位曾经的塞外之王,梦想着带领所有自由民穿越长城,寻得一片生息之地,却最终倒在了他所追求的“新生”的门槛上,未能亲眼见证他子民的未来。 他的骨灰,按照瓦迩和托蒙德的强烈要求,将由他们亲自携带,撒在塞外的凛冽寒风之中。 让他与死去的妲娜,与他一生奋斗的梦想,以及自由民那依然未知的未来,永远相伴。 这是他作为塞外之王的宿命,或许也是他内心认可的归宿。 森林之子们为她们死去的二十多位同胞举行了哀悼仪式。 过程在外人看来神秘难解。 她们环绕着逝者,用那种古老源语歌唱,歌声空灵而悲伤,旋律古怪却直击灵魂,仿佛不是在向凡人告别,而是在与脚下的大地、周围的林木进行一场深沉的低语和交流。 她们没有选择火葬,而是将逝者的躯体小心地安置在鱼梁木洞窟最深处, 任由那些苍白粗壮的根系缓慢缠绕、包裹,回归到它们诞生的自然之中。 生于自然,归于自然。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的死亡规则似乎尚未扭曲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尸鬼的威胁随着夜王形体的崩解而彻底消散,它们重新变回了真正的死物。 伤口只需担心寻常的冻伤坏死、化脓感染以及伤势本身的恶化,而不必恐惧被敌人轻轻一抓就转变为无知无觉的亡灵。 这漫长黑夜中的一丝微光,是不幸中的万幸。 罗兰下令在洞窟及周边区域休整了数日。 重伤员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争取生机。 他也需要时间,独自消化与夜王那惊心动魄的一战所得,梳理体内那愈发磅礴、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 期间,他再次深入洞窟,去见那位深陷于根须王座中的存在。 三眼乌鸦的气息比之前更加衰败微弱,仿佛最后一次维系洞窟屏障举动,彻底耗尽了它残存的本源。 那些蠕动的根须似乎缠绕得更紧,几乎要将那点苍白的生命彻底吞噬。 “谢谢…你…” 干涩的声音如同枯枝在寒风中摩擦,比上一次更加断续无力, “拯救了…许多……” 罗兰站在那一片蠕动的根须前,目光沉静如水。 他不需要客套,直接问出了核心:“夜王没有死,是吧? ”没有任何侥幸,他寻求的是确认。 漫长的沉默,只有根须细微的摩擦声和洞窟深处滴水的声音。 “是…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它…是寒神的…使者…工具…一个…冰冷的…意念…下一次…降临的… 或许…更…强大… 或许…是…别的…形态…” “理解。” 罗兰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它就是个更高层级存在的马前卒。 那么,下一次,我们有多少时间?” 他需要的是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估,哪怕只是一个范围。 “也许…几个月… 也许…一两年… 寒神的…意志…难以…测度… 时空…于此…本就…紊乱…” 声音断断续续,却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短暂期限。 “操!” 罗兰低声咒骂了一句,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与压力。 这场胜利,代价如此惨重,却并非终结,仅仅是为人类争取到一段短暂得可怜、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喘息之机。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你让我…见到了…” 三眼乌鸦的声音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力量,语调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人类的…决心…和…力量…竟能…超越…许多…预定的…轨迹… 或许…我们…能…尝试…更好…的…合作…” 罗兰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 合作的基础是互利与相对平等,而非单方面的庇护或索取。 他需要评估这种“合作”的价值和代价。 旧神的力量古老而神秘,但其代价往往隐晦而巨大。 “我有一件…礼物…” 那苍白的存在极其缓慢地,试图抬起一只被根须几乎完全吞噬缠绕的手, 动作艰难得令人窒息,“放开…你的…心神…接纳…” 罗兰目光微凝,略一沉吟。 他依言放松了大部分精神戒备,但丹田内那缕元炁和“剑心通明”的灵觉依旧保持着最基础的警惕。 一瞬间,并非语言,也不是具体的图像, 而是一段破碎的意念流、一种关于世界本源的知识碎片, 直接涌入他的意识深处: 炽热、翻滚、喷薄的地心之火… 某种特殊的矿物在极致的高压和温度下缓慢结晶… 并非巨龙的吐息或某种外来的魔力造就,而是脚下这个世界星球本身的力量凝聚与沉淀… 它们被古老的地壳运动缓缓推上地表,或深埋在雪山冰层之下… 它们对某种层面的能量—— 无论是冰寒的魔法、炽热的魔法,乃至更广泛意义上的“神秘”—— 有着一种天然的湮灭、腐蚀、中和的作用… 它们并非仅仅克制寒冰… 它们似乎可以与某些特性的钢铁,在某种技艺下融合,锻造出既能斩断实体又能破灭虚妄魔法的金属… 那或许就是古老传说中模糊提及的“龙钢”的真正源头… 意念流戛然而止。 罗兰猛地回神,闪过一丝彻底的明悟。 龙晶! 原来它们并非瓦雷利亚龙裔的衍生物或附属物,而是这片天地、这个星球自身的骨骼与獠牙! 是这个世界给予孕育其上的生灵,用以对抗外部“神秘”入侵的本土武器! 它不仅针对异鬼,很可能对红神教的火焰魔法、魁尔斯男巫的诡谲伎俩、甚至其他尚未可知的超自然力量都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更重要的是,它能与钢铁合炼! 这无疑是足以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三眼乌鸦这份“礼物”的价值,远超预期。 “我明白了。” 罗兰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深沉, “这份礼物,很有价值。” 他承了这个情。 洞窟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三眼乌鸦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生命气息(如果那还能称为呼吸的话), 表明那次信息传递几乎耗尽了它最后的存在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