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沉默中又行进了三天。 一片又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树林被他们甩在身后,橡树、松树、万年青,全都一个模样,死气沉沉, 枝桠被厚重的积雪压得低垂扭曲,像是雪地里冻结的鬼魅。 曼斯·雷德凭借记忆和直觉带路,找到了一些散落在雪原深处的野人村落—— 被雪几乎完全掩埋的棚屋,稍大些的长厅。 但无一例外,全是空的。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仿佛里面的人只是凭空蒸发,只留下冰冷的空壳建筑。 冷,深入骨髓的冷。 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仿佛连风都被这极致的严寒冻住,停止了呼啸。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在无边的白茫中艰难跋涉,雪橇拖行的吱呀声是唯一的伴奏。 在这种环境下,连詹姆·兰尼斯特眼中那份刻骨的仇恨,似乎也被冻得淡了些,被更原始的生存本能和对未知的警惕所覆盖。 罗兰走在最前面,白色厚斗篷上落满了雪,呼吸在熊皮帽檐下凝成白霜。 这位七国实际上的统治者,此刻和所有人一样,亲手拉着装载物资的雪橇,脚步沉稳地踏在齐膝深的雪里。 他的行为没有任何作态,纯粹是最高效的选择,但这幅画面本身却充满了惊人的力量。 瓦迩看着他的背影,如果说最初她提出联姻是出于部落生存的政治考量,甚至有一丝对他容貌气度的欣赏, 那么这几日下来,一种更深刻、更野性的触动在她心中滋生。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超越爵位与权力的东西,一种近乎纯粹的自由意志和力量, 敢于主动踏入这片连最勇敢的自由民都只想逃离的绝境, 这比任何头衔都更能击中一个自由民女子的心。 但她同时也从未感到如此……孃弱过。 莉兹,那个看起来沉默得像影子、身份似乎是侍女的女孩,在深雪中行进的气息比许多壮汉还要平稳。 还有其他几名红巾军中的女队员,她们的眼神、姿态,无不显示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坚韧和隐藏的力量。 这让她这位“野人公主”第一次对自己的力量产生了怀疑。 黑夜总是来得很快。 罗兰敏锐地察觉到,每一个白天都比前一天更短一些,光明正被某种力量贪婪地吞噬。 第五天。按罗兰出发前制定的计划,如果没有发现特别情况,今天就必须折返了。 这一路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们拓宽并细化了对这片死亡区域的地图认知。 就在这时,几声异常尖锐、凄厉的乌鸦叫声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不像寻常鸟鸣,更像是一种指引,或者说……警告。 罗兰抬起手,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无声地放下雪橇,手按上了武器。 他望向叫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被巨大山丘阴影笼罩的林地。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区域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曾经无比强大,如今却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灭,散发出腐朽与智慧交织的复杂“势”。 “那边。” 罗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率先迈步,朝着山丘走去。 山丘投下的阴影如同缓慢合拢的巨口,将一切光线吞噬。 那里的树木形状更加怪异,被冰雪扭曲成狰狞的巨人、怪兽,盘结的树根深埋在冻雪之下。 在半山腰,一片惨白的鱼梁木林中,一个漆黑的裂口突兀地出现在岩壁上。 那些乌鸦正绕着裂口盘旋,飞进飞出。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裂口吸引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棵鱼梁木下。 那是一个女孩…… 或者说,看起来像个女孩。 但她开口的声音却绝非孩童,那是一个女人的嗓音,高亢、甜美,带着一种古老而陌生的韵律,旋律里蕴藏着一缕令人心碎的忧伤。 她披着一件用树叶和树皮缀成的披风,下面露出像雌鹿一样带着斑点的皮肤。 她的眼睛大得惊人,清澈透亮,是诡异的金黄和碧绿色,眯起来时像极了一只猫。 没人会有那样的眼睛。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褐色、红色和金黄色混合的头发,上面插着枯萎的藤蔓、嫩枝和早已冻僵的花朵。 “你是谁?” 罗兰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九龙”戟的戟杆上。 “先民称呼我们为孩子,” 那个小个子女人用她那奇异的嗓音回答, “巨人们称我们为松鼠人,因为我们小巧,灵活而且喜爱树林。 但我们不是松鼠,也不是孩子。 我们的名字在源语当中指的是‘歌颂大地之人’。 在你们的古语出现之前,我们已经歌唱了上万年。” 她的语调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然而,这歌谣般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无数道阴影毫无征兆地从树林最黑暗的角落冒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高大、憔悴,如同披着苍白皮肤的骷髅,肤色是毫无生机的乳汁白。 它们身上的盔甲诡异无比,仿佛能吸收并改变周围的光线,一会儿白如新雪,一会儿黑如暗影,下一刻又折射出森林的灰绿, 随着移动如同水波般不断变幻,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它们手中的长剑,更非人间兵器。 那是半透明的晶体,薄如碎片,平置时几乎看不见刃口,只在移动时划出冰冷的空气轨迹。 (妈的,这要是说起来,更像是一群穿着光学迷彩、拿着能量剑的外星人。) 罗兰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但身体反应远比思维更快。 没有任何警告,攻击骤然而至。 一道惨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向离得最近的詹姆·兰尼斯特,那柄水晶薄剑厉声划破空气,发出尖啸。 詹姆毕竟是詹姆,战斗本能仍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举剑格挡。 然而两剑相交,发出的却不是金铁交鸣, 而是一种尖锐到极处、仿佛刮擦灵魂又似动物濒死哀嚎的高频噪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詹姆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和冰寒顺着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他精钢打造的长剑竟被硬生生格开,中门大开! 那异鬼的速度和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二剑紧随而至,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白影,直刺他的心口。 完了。 詹姆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只能闭目待死。 实力的差距是如此的绝望。 但死亡并未降临。 就在那水晶剑尖即将触及詹姆的刹那,一柄战戟后发先至,看似简单无比的一记横劈,轨迹古朴, 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声, 却精准、稳定、霸道到了极致! 它仿佛计算好了所有可能的变化,封死了异鬼一切进攻和后退的路线。 “铿!” 一声奇特的闷响,像是冰块被瞬间汽化。 没有激烈的碰撞,那不可一世的异鬼连同它的水晶剑, 就在詹姆面前骤然爆散成一团急速扩散的冰冷雾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罗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詹姆身前,保持着挥戟的姿态,眼神沉静如水,仿佛只是拍散了一团雪花。 “长枪阵!前排竖枪!后排弓箭预备——龙晶!” 罗兰的命令冰冷、清晰、迅速,没有丝毫停顿。 近乎本能的训练有素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八十名近卫军士兵瞬间上前,二十人一排,五排横阵立刻成型, 长达十五尺的龙晶长枪放平,密集的枪尖组成一道死亡的篱笆。 另有二十名长弓手迅速摘弓,搭上黝黑的龙晶箭矢,箭头指向林间晃动扑来的惨白身影。 “铁卫队!莉兹!散兵突击,自由猎杀!” “其他人,退到长枪阵后!”罗兰的第二道命令接踵而至。 二十八名铁卫齐声低吼,战戟在手,瞬间以罗兰为锋矢,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悍然从侧翼冲入异鬼群中。 而莉兹的身影早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在另一侧亮起,一柄瓦雷利亚钢剑在她手中绽放出致命的风暴。 她的剑法快、准、狠,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美感, 步伐灵动如穿花蝴蝶,却又每一次斩击都直指要害。 刚刚捡回一条命、还处于震惊中的詹姆瞥见那一剑的风采,瞳孔骤然收缩, 他毫不怀疑,这个沉默的女人至少能同时对付十个自己。 正面战场,异鬼扑近了龙枪阵。 “立!” “刺!” 简单的命令,极致的杀戮效率。 龙晶长枪多角度同时攒刺,正面冲来的异鬼面对密密麻麻的枪尖,几乎无处可躲。 被龙晶刺中的异鬼,身上会瞬间蔓延开黑色的裂纹,动作僵滞,随即发出无声的嘶鸣,身体开始崩溃汽化。 但战斗并非一帆风顺。龙晶并非碰到就必死, 一些异鬼身上的诡异冰甲似乎能提供一定的防护, 需要足够的力量和准确的刺击才能彻底摧毁。 同时,也有异鬼的水晶剑格挡或者冰甲反弹, 坚硬的龙晶枪头竟也有被生生断裂的! 有队员立刻扔断折的龙晶长枪,反手抽出备用的磐石钢马槊,怒吼着全力突刺。 在足够的力量驱动下,沉重的马槊也能刺穿异鬼的防御,将它们击倒、刺穿, 但效果显然不如龙晶—— 它们会受伤,会倒地,却很少直接汽化,需要后续补刀。 真正的杀戮风暴在罗兰和铁卫们所在的侧翼。 罗兰本人已经化身为死亡旋风。 他每一击都返璞归真,简洁到了极点。 或劈、或扫、或刺,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提前预判异鬼的行动轨迹, 《混元洞虚真解》带来的洞察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魔法造物的能量流动和核心弱点(“死线”)。 九龙戟挥动间,异鬼纷纷如冰雕般破碎、汽化。 他不仅自己杀敌,更眼观六路,整个战场尽在掌握。每当有队员遇险,他的戟总会及时出现, 或格挡,或将威胁瞬间蒸发。 七名手持瓦钢戟首战戟的铁卫长紧随其后,同样高效地摧毁着敌人。 其余二十一名铁卫则默契配合,先用战戟的钩啄、横击将异鬼打倒、破坏平衡, 后面的同伴立刻跟进用龙晶短剑给予致命一击。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短短几分钟,林间空地上最后一名异鬼被莉兹一剑削首,化为冰雾消散。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恶臭和细微的冰晶飘落声。 一百三十多名可怕的异鬼,足以让数万野人大军崩溃的恐怖力量,在这支小小的精锐队伍面前, 被彻底碾碎,一个不剩。 曼斯·雷德、托蒙德等六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刚刚做了一场离奇而恐怖的梦。 现实比梦境更震撼。 噗通! 曼斯·雷德,这位曾经的塞外之王, 第一个单膝跪倒在深深的雪地里,低下了他从未低下的头颅。 紧接着是托蒙德,他脸上的戏谑和豪迈尽数化为彻底的敬畏。 瓦迩也缓缓跪下,碧蓝的眼睛望着那个收戟而立、气息逐渐平复的男人, 眼神复杂无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震撼、无法理解的力量崇拜,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征服的悸动。 “罗兰大人,”曼斯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从今日起,我曼斯·雷德,以及我所能代表的所有自由民,我们的命,是您的了。至死方休。” 这不是屈服于强权,这是对绝对力量和生存希望的彻底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