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八章 锣鼓响,燕归巢|“傻瓜”1️⃣

  秋阳滤过青檐瓦角,在廊下投出斜斜的光斑。子轩身上搭着条缠枝莲的棉薄毯,身下垫着厚厚的鹅绒软垫,半倚在廊下的紫竹藤椅里。   毒素虽已拔尽,子轩久病亏虚的身子却仍需静养,于是他们将周允才亲笔画押的劫持罪状快马送回林府,另附书信说明药浴之事,言明子轩需在姜老处继续调养,至于报官处置周家之事,但请林府、夏府老爷夫人做主。   梦瑶日日变着法子逗子轩开心,见他精神渐好,性子也活泛起来。从前喂药时,再苦的汤水他都默默咽下,如今却缠着她要来糖糕或桂花蜜,才肯皱着眉头把药喝完。梦瑶嘴上怪他“越发娇气了”,眼底却漾着欢喜——这般孩子气的耍赖,恰是子轩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正一点一点苏醒的明证。   如今子轩已能坐得更久些,偶尔还能与梦瑶对弈几局,右手也已能颤巍巍拈起棋子。梦瑶常扶着他坐在榻边,让他将双腿垂落,试着抬动小腿。有时候梦瑶让子轩给自己戴发簪,他总嫌簪得歪斜,反复重来,直到力气耗尽,那手便又轻飘飘地使不上劲。可无论簪成什么样子,梦瑶总是笑盈盈的,一戴就是一整天。   只是姜老所言精关不固之症,终究成了顽疾。稍一咳嗽,或是情绪波动,便难免失控。如今,他贴身穿着的素绫中裤里总要垫上三五层松江细棉软巾,外袍也专挑深色挺括的织锦缎裁制,唯恐湿痕透出。这些琐碎防备,像一个个隐秘而羞耻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残缺。   此刻,子轩半倚在藤椅里,看如兰如菊倒药渣,秋阳暖融融地镀在他的肩头。   如菊双手捧着沉甸甸的药吊子,浓黑的药汁裹着褐渣,在吊底晃荡,如兰执木勺轻轻一拨,那药渣便簌簌落进墙角。经年累月地,那处的泥土已被药汁浸透,洇出一片深褐的痕迹。   梦瑶臂弯搭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妆花缎氅出来,抖开仔细拢在他肩头,“秋气渐凉,莫要受了风。”   子轩顺势捉住她欲收回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凤眸里漾开促狭的笑意:“我这,日日劳师……动众的,一时一刻,也,离不开……阿瑶,倒,真像是那……话本里,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梦瑶被他逗笑,指尖轻点他挺秀的鼻梁:“妖妃可没你这么多药渣要倒,”目光落在他苍白依旧却总算透出些生气的脸上,“你啊,只能是林子轩,我的林子轩。”   临清城的消息随着南归的雁阵,穿过迢迢山水,抵达了青水村。   夏府的信鸽带来素笺,字迹沉稳有力:林夏两府已与赵家达成共识。赵老爷坦言,当年沉船一事令赵家蒙冤难辩,声誉受损,如今他主动协助两家查证,已寻回当年遗失腰佩的小厮。那小厮亲口指认,腰佩确是在周家遗失的。   信中续道:“周氏父子勾结西域妖人,罪证确凿,林、夏、赵三家联名上告府衙。其罪有三:沉船栽赃、献毒害命、劫掠行凶,皆铁证如山。今判:周允才凌迟处死,周崇山与三名绑匪绞监候,西域妖人斩立决。周氏家产尽数抄没,半数赔偿三家当年沉船之损,余者充公。恶仆莲儿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此案已结,沉冤得雪,天理昭昭。”   罪恶在新的冬日到来之前,终于被彻底碾碎在煌煌律法之下。   可梦瑶心底却未泛起多少快意,只余尘埃落定后不得不的释然。纵使周家人受千刀万剐之刑,又怎能还她那个策马扬鞭的九哥哥?子轩这两年饱受的煎熬,往后岁月里的种种桎梏,又岂是一张判书能偿清的?   冬日很快挟着凛冽的北风降临,子轩受损的肺腑畏寒如惧虎,稍沾冷气便咳喘连连。亦文亦武将厢房拾掇得温暖如春,地龙暖热,墙角紫铜鎏金熏笼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银霜炭烧得正旺,地上铺着厚厚的栽绒波斯毯,赤脚踏上去,暖意便直透脚心。   梦瑶用厚软的银狐裘将子轩裹得严实,拥着他半躺在榻上。窗外,今冬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落下,天地间一片素裹银妆。   可惜两层加厚的窗纸将景色隔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一片白茫茫的光亮,子轩终究无缘得见这雪落人间的景致。   “外面的雪下得大得很,比春日里的柳絮可厚实太多了,”梦瑶轻抚着子轩的肩头,目光却穿透窗纸,仿佛瞧去了院中,“那株红梅开得极好,点点红苞灼灼生辉,像雪地里的火苗……”她絮絮说着,描绘着雪压青松的苍翠,冰棱挂檐的晶莹,子轩看不到的冬景,她便说与他听。   然而子轩的目光却并未随着她的描述飘向窗外,反而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炉火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姣好的侧颜,长睫舒展,鼻尖微翘,唇瓣开合间吐露着生动的词句。他看得那般专注,近乎贪恋,唇边噙着抹痴痴的笑。   “傻子,”梦瑶察觉他的目光,转眸望来,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我说雪景,你只管看我做什么?”   子轩笑意愈深。那漫天风雪,那灼灼红梅,此刻在他眼中皆黯然失色。他的阿瑶,才是这世间至美的景色。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春风再度染绿了青水村的山峦溪畔,院中的老桃树抽出了嫩红的新芽。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萌发的清新,在空气中悄然流转。   子轩已能在梦瑶搀扶下勉强行走,虽不过三五步便气力不支。梦瑶总能稳稳托住他的身子,将他轻柔地抱回榻上,细细按摩那酸痛的筋骨。子轩虽比冬日里长了些许血肉,可抱在怀中仍是轻飘,叫梦瑶心疼得紧。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暖风熏人欲醉。梦瑶在院中晾晒刚刚拆洗好的冬被,杏子红的云锦被面、月白色的素纱帐幔,一件件搭在光滑的竹篙上,在暖阳下随风轻晃,折射出细碎流光。   子轩倚在廊下的藤椅里,安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竹篙,腰肢纤细而柔韧,发髻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在阳光下莹润生辉。   看着看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扶住藤椅两侧光滑的扶手,腰背绷紧,身体前倾,虚软的双腿颤抖着,如同新生的幼鹿,试探着承载身体的重量。久卧的筋骨发出生涩的呻吟,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他竟独自站了起来!   梦瑶刚抖开一床水绿色的软烟罗被面,藤椅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惊动了她,转头瞥见廊下的动静,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中竹竿险些滑落,“子轩?”   子轩抬眸给梦瑶一个回应,随即全神贯注于脚下这方寸之地。额角青筋微凸,左脚试探着,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向前挪动了半步。足踝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落地时甚至一度内翻,全靠双臂死死扣住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喘息着攒了攒气力,右腿又颤巍巍地,几乎是向前拖动着,一步,再一步……他走得极慢,鞋底摩擦着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足胫酸软如踩云端,每一次挪动脚步都仿佛跋涉在泥泞的沼泽,每一次脚掌落地都伴随着身体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   梦瑶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于他却是万水千山的跋涉。终于,那带着冰凉汗意的指尖,虚晃晃地触到了她温热的手心。   手掌相触的刹那,他脸上所有紧绷的线条骤然松懈,绽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如释重负,又带着孩童般的得意。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瞬间抽离,整个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子轩!”梦瑶慌忙抛下手中被面,双臂一展,将那具脱力的身子牢牢接住。子轩整个人软绵绵地栽进她怀里,额头抵在她肩头,冷汗浸透的衣衫下传来急促的喘息。   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背脊,“傻不傻,昨儿走了五步还不行,今天怎么非要逞强?累坏了又要疼得睡不着了。”声音里带着嗔怪,却将这摇摇欲坠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   子轩将头深深埋在她颈窝,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汗水濡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傻又倔,泡得梦瑶心头又酸又软。她不再说什么,索性揽着他缓缓坐在春阳照耀的草地上。新萌的草芽搔着裙摆,子轩整个人都依偎在她怀里休息。   暖阳慷慨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将影子映得缠绵。院角那株老桃树簌簌落下几瓣早开的花,打着旋儿停在子轩汗湿的鬓边。他累得眼皮直打架,嘴角却还挂着笑,像个终于摘到星星的孩子。   时光在青水村的鸟鸣溪涧中悄然溜走,转眼又是夏末。自逃离临清城那生死场,已悄然过去两个春秋。姜家老宅的岁月,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子轩的身子,在姜老的悉心调理和梦瑶寸步不离的呵护下,已恢复到他此生所能企及的最好状态。他能自己执起温润的玉箸,稳稳夹起一块软糯的山药糕送入口中;能倚着隐囊,在书案前临摹小半个时辰的《灵飞经》,虽笔力不及当年遒劲,字迹却也清隽工整;能自己绕着小小的庭院缓缓走上几圈,感受着脚底泥土的踏实与拂面微风的轻抚;能与梦瑶吟诗联句,虽偶有滞涩,但日常言语已流畅许多,也不必再时时擦拭口涎。   只是,那场旷日持久的毒厄终究在他身上刻下了难以消弭的伤痕。稍多走几步,或情绪略一波动,胸口便如堵了团湿棉,喘息艰难;身下那方软巾,总也是离不了。姜老却也无能为力,私下对梦瑶叹道:“此乃元气大伤,根基受损,非药石可愈,唯有静养。至于那失禁之症……精关已损,溺窍难控,非人力可强求。”   梦瑶心底留了几分酸楚,却从不曾怨天尤人,她只是心疼她的九哥哥,更在日常的时时刻刻里护着子轩的安全,在无数繁杂细碎的细枝末节里照拂着他的身子。   这日晚膳后,子轩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落在姜老日益佝偻的背影上,心中泛起愧疚,“阿瑶,我们回去吧……姜老年事已高,已是叨扰,许久了……”   梦瑶自然知道,多少个深更半夜,她差亦文亦武匆匆赶往南山轩请姜老,老人家披星戴月地赶来,她怎会不心疼呢。可一想到子轩的身子,若回临清后病情反复,纵使城里名医云集,又有谁能比姜老更了解他这一身沉疴?更遑论姜老给人的那份安心呢?   “阿瑶莫忧,”子轩看出她的迟疑,“自去岁药,浴之后,已有近一年的时间,未,再生病,有阿瑶在,定会,好好的。”   “那……”梦瑶仍不放心,“九哥哥要答应我,往后不许逞强,不许劳累,更不许身子不适强忍着不说。”   “好。”他温柔地应着。   归期既定,老宅里弥漫开淡淡的离愁。这方庇护他们度过最黑暗时光的院落,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刻骨铭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