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七章 药雾散,两相守|爱,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3️⃣

  回想起子轩一次次在鬼门关前挣扎徘徊,梦瑶的心如同被置于油锅之上反复煎烤,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若不用那药浴熏蒸之法,子轩便要在这孱弱的躯壳里等着油尽灯枯;可若用了,那近在咫尺的三成死劫……为何命运对他们如此残酷?给一线生机,却赔上更深的绝望。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的瓢泼大雨,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心防。她听着那密集的雨点敲打瓦片、溅落石阶的声响,下意识地向旁边的身躯又贴近了几分,仿佛要从这依偎中汲取一丝与天命相抗的力量。   “阿瑶……有心,事……?”黑暗中传来子轩的声音。   “啊?九哥哥你……我吵醒你了?”梦瑶支起身子,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没有,听着,雨声,想……起了,从前,在……府上……和,阿瑶……一起,弹……琴,就,没……睡着……”他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她气息中的不安,“阿瑶……怎,么了……”   “我……”梦瑶一时语塞,尚未想好该如何向他开口。她太了解子轩了,以他的性子,莫说七成把握,便是只有五成、三成,为了能减轻她的负担,为了那渺茫的“正常”生活的希望,他也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身涉险。即便如今他已不再想着放弃生命,但他内心深处那份不愿拖累她的执念从未消失。他渴望能好起来,哪怕只是能自己执箸进食、独自如厕,让她少操劳一分也是好的。若真有个万一……于他,或许天意如此,反倒是种解脱……   “可,是,姜老……说了……什么……?”子轩一如既往地,轻易便捕捉到了她沉默背后的源头。   “姜老说……说半月后……”梦瑶吞吞吐吐地,“九哥哥的身子再稳固些,便可以药浴了,但是……”她指尖绞着子轩的衣角,那残酷的数字在舌尖滚了几滚,才挤出后半句,“但是只有七成把握……”她卸了支撑的力道,伏进他的颈窝。   “七成……?”子轩轻轻一笑,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已经有,这么……高……的,把握了……”他挪动着手指,摸索着勾住了梦瑶的指尖,“阿瑶……不是,说过的,有……你在,谁也……不,能,把我,收……走吗,更……何况,都,有,这么……高,的,把握,了……呢……”他努力将气息连缀起来,“阿瑶,还,担……心,什……么……”   “可是……不……不,”梦瑶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指,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太冒险了……太冒险了……”   “阿瑶,莫……怕……”子轩果然如梦瑶所料,依旧温柔地安慰着,“姜老,不也,说过吗,阎……王,要……是想,收走,我,早就,收……走……了,”他语气轻松,“既,到……了今日,便……不,会……了……”   “九哥哥……”梦瑶整个人浸在担忧中,“你……当真想好了?”做出最后孤注一掷的确认。   “嗯。”黑暗中,他郑重点头,这动作梦瑶看不到,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阿瑶,不要……担心,我……记得,明年要,给,我的阿……瑶,簪,两支……桃花……呢……”他语气平静,仿佛那药浴不过是碗寻常汤药,服下便好,“我……还要,见,到阿瑶,青丝……成雪……的,样子呢……”   这近乎誓言的承诺,击碎了梦瑶心中最后一道犹疑的壁垒。“可是……好……”她将他温热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们说好了,九哥哥不许食言……”   “好……”子轩的声音带着笑意,“那……阿瑶也……不许,再,一下子……做,两……套,寿衣,了……”   “九哥哥……你……你知道?”梦瑶错愕。   回应她的,是子轩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带着洞悉一切的疼惜与了然:“我的,傻……阿瑶……”   接下来的半月光阴,在青水村湿润的空气和日渐浓郁的暑热中流淌,安宁中带着隐隐的期许。   子轩的气色日渐好转,身上的力气也在慢慢恢复着。右臂抬起的高度明显增加,甚至可在半空悬停片刻;左手握力更强些,已可以抓起一方素帕,笨拙却认真地为梦瑶擦拭额角的汗珠。   梦瑶依旧日日不辍,为他推拿筋骨,活络关节。她欣喜地发现,侧躺时,子轩的小腿已能提起寸许,虽仍绵软,却终是挣脱了先前的死寂,脚踝转动也灵便了许多。   药浴之日如期而至。天公作美,那个上午阳光澄澈、微风和煦,碧空如一块无瑕的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蒸腾的清香。   为兼顾通风与保温,药浴设在宅中最敞亮的正厅。厅堂中央,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淡黄色柏木浴桶,桶身宽阔,木纹温润如流水,散发着清冽的柏香。   桶中药汤是姜老五更起身,以生川乌、益母草、透骨草等数味通经活络、破瘀排毒的药材文火慢熬而成。因其独特的熬制之法,药汁呈现出明亮的绛红色,此刻温度已被精心调控至适宜人体的温热,水面蒸腾着浓郁的药雾。子轩需赤身浸浴其中,此为“药浴”之本,姜老再三叮嘱梦瑶,需时时为他润唇补水。   浴桶四周架着四口阔沿紫砂药锅,内铺特配的熏蒸药材,苍术、白芷、石菖蒲等芳香开窍、引药上行之品,辅以姜片、桂枝等辛温发散之物。姜老与梦瑶守在锅旁,需不断添入竹沥水,以蒲扇大力扇动,催逼出带着浓郁药性的蒸汽,将子轩周身笼罩,这便是“熏蒸”之要。热力与药汽双管齐下,强开玄府毛孔,逼毒邪随汗而出。   廊下,亦文亦武、如兰如菊四人静候差遣,随时准备递送热水药物。屋内,唯余子轩、梦瑶与姜老三人。   梦瑶心如擂鼓,褪去子轩的素绸衣裤,小心翼翼地抱着将他缓缓、稳稳地浸入温热的药汤之中,药汤漫过腰腹,直至胸口。为防他体力不支口鼻滑入药浴,也怕在剧痛中他会抓伤自己,梦瑶用宽幅绸带将他上身妥帖地固定在桶壁特设的靠板上,双臂也仔细缚于两侧。子轩瘦骨嶙峋的身体浸在绛红药汁里,衬得更加羸弱。   这场生死相托的治疗便开始了。   四口药锅中的水很快沸腾翻滚,浓郁奇异的药香混合着蒸腾的热雾,在姜老和梦瑶手中蒲扇的挥动下,如无形的热浪,一波接一波扑向药浴桶中的子轩。   起初,尚算温热舒适,子轩静静地感受着药力透过肌肤徐徐渗入。随着蒸汽愈发灼热,锅中药力渐显霸道,仿佛无数带着尖刺的滚烫细流,蛮横地钻入他残破不堪的经络血脉。   药物与毒素在身体内激烈的碰撞使子轩产生了剧烈的疼痛,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表,脸色由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枯瘦的手腕在绸布的束缚下疯狂挣动,药汤中两条松垮孱弱的腿也无法控制地痉挛、抽扭,带动水波哗啦作响,溅湿了桶边的青砖地面。   很快,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颈项、胸膛乃至浸在药汤中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沁出,起初还是晶莹的,渐渐便混杂了体内被逼出的污浊毒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那深色汗珠滚落,滴入透亮的药汤中,如同墨汁滴入净水,丝丝缕缕地纠缠、扩散,将周遭的汤色染得浑浊、暗沉。   看着爱人承受如此酷刑,梦瑶恨不能立刻将他从这牢笼中抱出,结束这非人的折磨。但是她更知道,子轩一定要熬过这场烈火灼身,才能迎接下一场桃花盛开。她只能一遍遍地用棉棒蘸了温水给子轩润唇,再继续扇动着手中的蒲扇,让他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变得无比粘稠缓慢,每一息都如同百年般漫长。   剧烈的挣扎和药浴蒸腾的高温迅速消耗着子轩本就微弱的元气。不知过了几时,痛苦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他的气力在这酷刑中被一点点抽离。头颅无力地后仰,靠在桶壁上,在逐渐微弱的呼吸中一坠一坠地点着,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梦瑶望向姜老,他不知道此刻的子轩还有几分生的希望,姜老紧盯着子轩的状态,手中蒲扇未停,额角也沁出汗珠,梦瑶的心却已被揪到了喉咙口。   一阵沉默之后,子轩身子一颤,“噗——”无力地呕出一口黑血。他的动作极其微弱,甚至连吐干净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口中那余下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坠入药汤。他的头彻底歪向一侧,软塌塌地耷拉在肩膀上,眼睫沉重地低垂着。   “子轩——”梦瑶再也按捺不住,在蒲扇挥动的间隙,一手撑起子轩头颅,轻拍着他的脸颊,“子轩别睡,再坚持一下……”听到她的呼唤,他努力地抬了抬眼皮,似乎想给她一个回应。   然而瞬息间,又一口黑血涌出,这次他的身体连那一下微颤都没有了,只是听凭那道粘稠的血线流出,连接着被染得妖异的唇与浑浊成褐色的汤面。他头颅在梦瑶掌心重重一沉,被那缕血线牵扯着,彻底坠了下去,再无一丝生机。柏木浴桶底部,一股暗褐近黑的、散发着腥腻异味的液体,无声无息地从他下身排出,在药汤中扩散开去。   “姜老——”梦瑶的呼喊声凄厉欲绝。   姜老疾步上前,三指迅疾扣上子轩腕间太渊穴,脉搏仍在,却微弱飘忽。   他脑中念头飞转,此刻摆在老医者面前的,是两条死路:若即刻停止药浴,毒素排出未半,残毒极可能立刻反扑,以他此刻的生机,必是致命之灾,十死无生。纵使侥幸毒素未立时反扑,此次药浴未能尽除的毒素,日后必会更为刁钻凶险,寻常药物再难压制,二次药浴势在必行,而子轩是否还能撑到那时都未可知……   可若继续药浴……子轩此刻已在游离之间,心脉如同飘丝,在这霸道药力与残毒的双重冲击下,随时可能崩绝……   “继续!”电光火石间,姜老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与其功亏一篑,坐等毒发身亡,不如铤而走险,赌上这七成胜算,他赌那阎王爷还不想收走这个被梦瑶死死攥在手里的年轻性命。   子轩的身子完全瘫软在药浴桶里,唇边,一股股粘稠的黑血仍在不停地溢出,身下,那黑褐色的浊液也在断断续续。而他,毫无反应。   姜老命梦瑶时刻紧扣子轩腕脉,并探其鼻息,自己则如陀螺般在四口药锅间穿梭,添新水,扇药汽,汗水浸透了他的葛布衣衫。药材煎干了整整四桶竹沥水,子轩身上渗出的汗珠,终于由灰黑转为浅褐,再至棕黄,最终变得清透……而此刻,已经药浴了整整两个时辰,子轩陷入昏迷,也已有了一时三刻之久。   “差不多了。”姜老哑着嗓子,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他放下蒲扇,“丫头,你抱九哥儿出来,我放上竹沥板,用他们备好的山泉温水给九哥儿把雪珀残渍冲洗干净。”   梦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温柔与力量将子轩从药汤中抱起,他浑身湿透,通体泛着深红。看着自己怀中双目紧阖的子轩,一瞬间,梦瑶觉得他修长的身躯此刻竟如此脆弱。直到姜老在桶沿架好光滑的竹沥板,轻唤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将人安置上去。   梦瑶用温水一遍遍、一寸寸地冲洗他通红的身体、完全汗湿的乌发,每一寸皮肤都因长时间的药浴和毒素的排出而变得十分脆弱,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皮流血。   终于擦洗干净,梦瑶用最柔软、吸水性最强的松江三梭布,将他身上的水珠一点点蘸干。然后才如同初生婴儿般,将他轻柔地安置在铺好厚厚软绒毯的床榻上,盖上一层柔软光滑的影罗绸衾。   姜老仔细嘱咐,“眼下九哥儿肌肤纤薄,最细微的摩擦都会刺激他的神经,从而引发心悸,三日内决不可着衣。”   继续叮嘱道,“经呕血与汗液排出的毒素已尽数逼出,但尚有残余积在膀胱,会随溺缓缓渗出。另外,”说着,姜老又从药箱取出一包淡青色粉末:“这是雪梨霜,每次取一钱倒去青玉小壶,再注满温水化开,每隔一刻便喂小半盏。药浴流失了大量水分,必须及时补充,否则便会有脱水之危。”   “小瑶儿,”嘱咐完一切,姜老疲惫地坐在一旁的透空鼓墩上,目光复杂地看向梦瑶,带着深深的歉意,“方才九哥儿昏死,只有两个选择,停下,是立时三刻的死路;继续,是九死一生的赌局。”姜老转头看向榻上气息奄奄、通体赤红的子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受尽万般苦楚,最终却命丧于未尽之毒……”他顿了顿,声音艰涩,“所以我替你……也替九哥儿,做了这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姜老……”梦瑶的声音却平静下来,她握住子轩绸衾下的手。   “小瑶儿,”姜老眼中含着悲悯,“九哥儿何时能醒,我也无从得知。或许一日,或许十日,或许……他便这样长睡不醒。即便醒来……”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出那残酷的后话,“体内毒素虽清,但根基的大损早成定局,无可逆转,日后气短乏力、身体虚浮乃是常态。尤其……药毒最后的争锋之地在膀胱精关,此关受损,日后恐怕时常失禁,亦难避免……”   “姜老,”梦瑶抬起头,望向老医者,“您最懂我和九哥哥。您会做这样的决定,九哥哥若是清醒,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您不必有丝毫负担。”她将视线转回子轩沉睡的面容上,“他睡一天,我就守一天;睡十天,我就守十天;他若想睡一辈子……”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无比温柔的弧度,带着殉道者般的宁静,“我就守他一辈子。他的呼吸,他的心脉,早已和我的锁在一起,他不会,也不舍得,独自抛下我。”   她的声音似春风温柔,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坚韧,“我要做的,就是在他沉睡的每一刻,都让他舒舒服服的。等他哪天醒了,睁眼所见,触手所及的,都是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是温暖,是快乐,是幸福,是欢喜。至于那些后遗症……”她指尖轻抚子轩的眉骨,“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连他长睡不醒都不怕,还怕他醒来的模样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厢房里,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姜老怔怔地望着她,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热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所有劝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交代了几句翻身喂食的护理要诀,便留下空间,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漫长等待。   梦瑶开始了这场不问归期的守候。   她庆幸自己早已熟稔如何照料一副毫无知觉的身体。昏迷中的子轩,排出的尿液从粘浓的黑褐,渐渐转为深褐、浅褐、琥珀……直至恢复淡黄。   为他读书,同他讲话,舒筋活络,活动四肢,刺激排便,定时翻身,还有为了防止他久卧双腿变形,在他膝下、脚踝处都仔细垫上的蓬松荞麦壳软枕。一桩桩,一件件,繁琐至极,梦瑶却做得一丝不苟。   或许是体内沉毒尽清,或许是梦瑶无微不至的照料如同最精纯的养分,昏迷中的子轩,身体竟显出了生机。面色渐渐褪去灰败,透出一丝久违的若隐若现的红润,深陷的眼窝有了些许丰盈,枯瘦的肢体仿佛也长回了一点点柔软的血肉。   晴光潋滟时,梦瑶便连人带毯地小心抱至廊下,让夏末的暖阳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若是细雨霏霏,她便倚在榻上将人轻轻环住,哼着那些世代相传的古老童谣。   她总爱用指尖轻抚子轩日渐丰润的脸颊,又会执起木梳为他打理那一头如瀑青丝。亦武从集市带回几匹上好的细棉素绸,她便和如兰如菊一起,在灯下细细裁剪,为他缝制了几身宽松舒适的新衣。   屋内白瓷瓶中的花事更迭,从亭亭净植的粉荷,到玲珑洁白的茉莉,转眼又换上馥郁的栀子。不论何时移步而入,总有一抹鲜活的色彩与暗香浮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温柔地守候着沉睡的少年。   日子在等待中无声流淌。   当梦瑶的指尖轻轻描摹子轩的掌心,那原本毫无反应的手指,竟学会了弱弱的、极轻微地向内蜷缩。   只是,他还是那样睡着。   呼吸清浅,眼睫安静地覆着,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格外香甜的深眠。   四十七天了。   一个阳光格外耀眼的上午,澄澈的金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梦瑶刚为他细细擦拭完脸颊和双手,正坐在榻边,读着一卷新得的《楚辞》。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的声音温柔清越。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榻上那覆着的长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她屏住呼吸,不敢眨眼,目光死死锁在那双闭合了四十七个晨昏的眼睑上。   那眼睫,如同被春风唤醒的蝶翼,在晨光中试探着舒展翅膀,随即又颤动了一下。   接着,极其缓慢地,如同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积满岁月尘埃的门,那双紧闭了四十七天又十一个时辰的眼睛,终于掀开了沉重的帘幕。   初时,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混沌的薄雾,茫然地映着帐顶模糊的承尘光影。阳光有些刺目,他下意识地想闭眼,眼睫又扑闪了几下。   然后,那迷茫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梦瑶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梦瑶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双终于重新映出自己身影的眸子,带着初醒的懵懂,却已然是她最熟悉的模样。眼尾一点点地弯起,绽开一个比盛夏骄阳更灿烂的笑容,眼中却瞬间蓄满了泪水,惊喜、委屈、不敢置信,全都融在那摇摇欲坠的泪光里。   子轩也没有说话。   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明显清减了许多却依旧明媚的脸庞,望着她鬓边不知何时簪上的一小簇新开的、嫩粉的紫薇花,望着她眼中汹涌的、马上决堤的泪水。那双沉寂了太久、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眼眸,瞬间被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情绪淹没,红了眼眶,却扬起了唇角。   梦瑶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倾覆而下,濡湿了她的脸颊。压抑了四十七个日夜的担忧、恐惧、渴盼、期盼……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地奔向他轻薄的衣衫。她却依然固执地扬着嘴角,笑着。   从去岁金桂飘香到今夏暑气将尽,这场与阎王夺命的鏖战,他们,终于打赢了。   窗外,一声蝉鸣倏然响起,为这场漫长的战役奏响了胜利的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