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六章 六合笺,雪珀劫|纵使前方黄泉路,我亦甘之如饴2️⃣
临清城,林府与夏府,曾如双峰并峙,是城中无可撼动的两大巨擘。
林府麾下千帆竞发,巨舶如楼,帆影蔽日,象牙、犀角、珊瑚等海外奇珍,丝绸、瓷器、茶叶等中原物产,皆在其浩荡船队中流转不息。夏府则以天工织造独步九州,锦缎灿如朝霞,轻纱薄似流雾,八域四海倾囊相求,织机昼夜不断,可谓“寸锦寸金”。
两家本是天作之合——夏府巧夺天工的丝绸云锦,依托林府四通八达的船队,得以行销天下,名动八方;而林府的船队,也因承载着夏府这软黄金般的锦缎及其珍稀染料丝线,航线愈发稳固,利润节节攀升。
两家多年守望相助,情谊深厚。子轩与梦瑶这对璧人,更是自幼便形影不离,恰似并蒂莲开,是两家情谊最动人的见证和最殷切的期许。
命运的转折始于三年前那个风轻云淡的秋日……
那日,夏府重金购得的海外珍稀染料整整齐齐码放在林家码头的货船上,竟在风平浪静的晌午,如遭鬼神作祟般离奇倾覆。价值连城的染料顷刻间溶于浊浪,将整片海域染上妖异。
夏明聿震怒之下亲赴林府,却见林致远同样面色铁青。两位家主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与困惑。
这场灾祸致使夏府损失惨重,那批贡品级的丝绸无法如期染色,延误了交付之期,险些开罪京中大员。
就在两家焦头烂额之际,林府的老船工在码头淤泥中拾得一枚黑漆腰佩,那佩上刻着“赵”字徽记,正是城中另一船运商赵家小厮的标识。
一时间,流言如毒藤般在暗处疯长,枝枝蔓蔓缠绕出千百种版本。有人说,其实夏府早已对林府日渐高昂的船资不满,多次暗中与能提供更低运价的赵家勾结;有人说,赵家不满夏府又将这样一单大生意给了林府,当日夜里曾派了心腹前往码头;还有人信誓旦旦道,此次就是林府为了报复夏府,那日林府管事曾在船边徘徊良久,腰间还别着可疑的油布包……
两三天的时间,流言已如野火燎原,将临清城烧得沸反盈天。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将这桩公案编成了“三府恩怨录”,引得听客们嗑着瓜子拍案叫绝。
自幼在两府间自由往来的子轩与梦瑶,自然不信视若亲父的夏伯父、林伯父会行此卑劣之事,只是两府上下竟如出一辙地三缄其口。这对少男少女第一次体会到被高墙阻隔的滋味,纵有千般疑惑,竟寻不到一个可问之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夏府偏院突然暴毙了一个丫头小蝶,三言两语地,竟诡异地与林家早逝的大公子林子扬扯上了干系,说那林子扬的死状和小蝶极为相似,恐怕其中有些关联。
流言愈演愈烈,竟连活人都不放过,茶肆里的长舌妇们挤眉弄眼:“如今林府九公子与夏府小姐形影不离,可别步了大公子的后尘……”这诛心之论如同毒瘴,漫延在临清城家家户户。
子扬的早逝是林母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流言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中了她最脆弱的心窍。怀疑的种子一旦落入这片血泪浇灌的土壤,便在各种添油加醋的推波助澜下疯狂生长,将理智绞得粉碎。
无论这是不是谣传,为护幼子性命,林夫人独自踏进夏府朱门,茶盏尚未奉上便开门见山,要退了两家早年间就定下的婚约。
闺阁女子被退婚是多么羞耻的事情,夏夫人拍案而起,当场摔了缠枝牡丹茶盏。旧怨新仇在厅堂内轰然爆发——翻船旧案、流言蜚语、子扬死因,全成了掷向对方的利刃,情比金坚的多年厚谊,终不敌唇枪舌剑的厮杀。盛怒之下,夏明聿当众撕毁了烫金婚书,明红的与雪白的纸屑混在一起,如丧幡般飘落。
“从此林夏两家,再不往来!”这道禁令如同铡刀,将青梅竹马的情丝斩作两截。昔日并驾齐驱的商界双雄,就此分道扬镳。
子轩与梦瑶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拆开,曾经琴瑟和鸣的清风居,成了禁地;那条通往彼此府邸的青石巷,成了天堑。唯有姜老,这位看着两个孩子从呱呱稚子长成翩翩少年的老医者,他那间终日缭绕着药香的青瓦医馆,成了这对苦命鸳鸯最后的避风港。在亦文亦武的机警望风下,在如兰如菊的巧妙周旋中,这对有情人才能在这方寸之地,偷得片刻相拥。
然而,光阴流转,终是好景不长。去年春末,桃花方谢尽枝头,年逾古稀的姜老,终是起了莼鲈之思,辞别两府和临清城一众故旧,带着满身医术与沧桑,回到了这青水村养老。
姜老这一去,也彻底带走了子轩与梦瑶在临清城中相见的最后一方净土。多少个漫漫长夜里,他们各自望着同一轮明月,任思绪翻涌。
那个燠热的夏日午后,蝉鸣撕扯着凝滞的空气,思念煎熬的子轩与梦瑶,在亦文亦武的精心安排下,冒险在清风居听一曲琵琶解忧。偏生天意弄人,《长相思》的衷肠还未诉尽,二人的相会便被同来清风居会友的夏明聿撞破了。梦瑶被父亲铁钳般的手掌拽离时,广袖带翻了案上青瓷茶盏,子轩只听到一句“回去禁足”。
当夜,暴雨倾盆,惊雷炸响。
子轩辗转反侧,忧心如焚。对梦瑶的担忧,对未来的绝望,对两家反目的痛苦,如同烧红的铁烙,焦灼着他的心。
窗外大雨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哗啦啦的轰鸣如同天河倒倾。
趁着亦文亦武在外间昏沉打盹,他鬼使神差地推开窗棂,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领口,他却浑然不觉,翻出窗外,跌入雨幕之中。
深一脚浅一脚地,子轩奔向了夏府,雨水模糊了视线,浸透了衣衫,燥热夏季里雨水竟也这样刺骨。
他的力道穿透雨声,拍响了夏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门内探出的家丁看清是他,脸上瞬间布满惊惶与为难,只匆匆丢下一句“小姐安好,公子请回”,便“砰”地一声,将大门紧紧关闭。那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丧钟,重重敲在子轩的心头。
雨幕如织,前路茫茫,子轩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忽觉这天地之大,竟容不下一个林子轩,也容不下一个夏梦瑶。
他像具失了魂的行尸,漫无目的地在雨中游荡。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浸透了锦靴,往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浑浑噩噩地停下脚步时,竟发现自己站在了姜老那间人去楼空的医馆前,门扉紧闭,檐下新织的蛛网在风雨中飘摇。
望着那熟悉的匾额,往昔与梦瑶在此的点点滴滴闪在眼前,巨大的悲怆与无力感如同万钧巨石,将他彻底压垮,碾入泥泞。“噗通”一声闷响,他重重地跪倒在医馆门前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无情的台阶,任由暴雨鞭笞着他颤抖的背脊。
他就这样跪伏在暴雨中,刺骨的雨水浸透全身,而胸腔里却一阵阵灼热,意识在极致的冰火交煎中,渐渐模糊、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亦文亦武循着踪迹疯狂寻来时,看到他们公子如同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半张脸都浸在积水里,浑身冰冷湿透,倒在滂沱的大雨里。
林府请来的大夫诊脉后,宽慰林夫人道:“公子年轻体健,不过是淋雨受寒,服几剂发散的药便好。”当即开了麻黄桂枝汤,嘱咐好生将养。
汤药灌下,当夜便退了高热,翌日也就转了清醒。只是子轩心中苦闷,那双凤眸失了神采,他终日倚窗相望,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偶有咳嗽发作。不出旬日,那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更显锋利,锦袍穿在身上竟有了些空荡。
就在林夫人忧心如焚之际,一个身着异域华服、高鼻深目的男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出现在林府附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操着生涩的官话,言语间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对林府十几年前痛失长公子之事的“惋惜”。
他言之凿凿地对门房说,十几年前府上那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公子不幸早夭,如今这位公子又染上恶疾,府上不觉得这症状与当年大公子初期极为相似吗?若不及早医治,恐怕……恐怕要重蹈覆辙了。
这话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不消半日便传到了林夫人耳中,子扬临终前痛苦的喘息,又一次在她耳边回响。
“快!将那位西域先生请进府来!”
那西域人自称来自极西苦寒之地,深谙驱邪通灵之术。他仔细查看了子轩的面色,又命人取来铜镜照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将林夫人拉到廊下。
“夫人明鉴,”他刻意压低嗓音,胡须随着嘴唇翕动,“公子表面是风寒之症,实则……”警惕地环视四周,“是阴煞侵体啊!这邪气已入肺腑,十几年前府上那位英年早逝的长公子,怕也是遭了此等阴毒邪祟,”说着捻动手中珠串,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贵府这位小公子,先天根基比当年那位稍强韧些,这邪魔未能立时夺命,却也……已是危在旦夕,命悬一线。”
林夫人一听“邪魔入体”“与子扬一样”,顿时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发软,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子扬发病初期的咳嗽、气短、日渐消瘦,临终前气息的滞阻、凹陷的面容,此刻与子轩憔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漫上,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西域人眼光一闪,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雕着奇异花纹的乌木匣。匣盖开启,一股奇异的、带着沁人凉意与隐隐甜腥的馥郁香气瞬间冲入了鼻腔,里面静静躺着几块色泽如同羊脂白玉、内里嵌着流云般白色絮状物的奇异香料。
“此乃我族秘传圣宝——雪珀香。”西域人双手托举乌木匣,神色虔诚如奉神物,“采自雪山之巅的万年冰魄,融合七七四十九味天地灵草圣华,经我族大祭司秘法虔心炼制,最能净化污秽邪祟。一点此香,怨灵立散,公子三日之内必见好转,重获康泰。”他言辞凿凿,忽又神色一紧,瞥向里间卧房,“方才请夫人移步,确须避开公子,若公子知晓与兄长同遭此劫,恐忧思伤神,反误了疗效啊。”
林夫人被那奇异的香气、西域人笃定无比的神情以及长子惨死的巨大恐惧彻底说服,连忙应下,当即奉上重金买下这救命的雪珀香,避开亦文亦武,命贴身丫鬟莲儿在子轩房中虔诚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甜腻得令人昏沉的异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母亲,这是什么香?”这味道子轩闻起来并不舒服。
“西域的安神香,”绢帕轻拭他额角,“九儿近来染了风寒,夜不安眠,且安心闻着罢。”
那雪珀香果真奇效非凡,不过半日,子轩的精神便好转起来,面色红润,眼神也亮晶晶的,连往日午后的小憩都不必了,竟拽着亦文亦武去后院练剑。
“夫人您瞧,”莲儿喜滋滋地禀报,“公子用了这香,眼睛有神了,脚步也轻快了。”林夫人望着窗外儿子矫健的身影,双手合十:“这香务必按时点燃,一刻也不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