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六章 六合笺,雪珀劫|纵使前方黄泉路,我亦甘之如饴3️⃣

  几日后,日夜贴身伺候的亦文亦武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好转背后的异常。   白日里的子轩,与其说是精神好,不如说是一种病态的亢奋。眼神暴亮却发直,练剑时动作虚浮无力,即便置身冰鉴环绕的内室,也经常大汗淋漓,浸透衣衫。   而到了夜间,白日那点的“精神”便消散无踪,子轩浑身冰冷如坠冰窖,盗汗不止,咳喘更甚,还有恶心眩晕之感。就连他们二人在子轩房中待久了,也时常感到胸闷头晕。   “这香有问题!夫人,这雪珀香有问题!”亦文亦武冒着触怒夫人的风险,将观察到的种种异常和盘托出,“恳请夫人立即停用,彻查此香。”   林夫人起初半信半疑,在亦文亦武的苦苦哀求下,终于同意停用两日。然而,第一日,子轩便格外萎靡不振,咳嗽声沉闷加剧,脸色也迅速灰败下去。第二日,更是昏昏沉沉,水米难进,喂进去的汤药也呕出大半。第三日破晓,他刚被亦文扶起想喝口水润润喉咙,却猛地一阵剧烈腥甜上涌,“哇”地一声,竟呕出一口粘稠如胶的血块,触目惊心。   林夫人吓得面如死灰,莲儿搀着摇摇欲坠的主母,急声道,“夫人,定是停香的缘故,快请那西域先生吧!”   西域人一见子轩呕血,捶胸顿足,“糊涂啊夫人!邪祟最是会钻空子,熏香一停立刻反扑,幸好只停了两日,若再多一日,公子性命危矣啊!”   一旁的莲儿也哭道:“是啊夫人,您瞧瞧,这才两日,公子这脸色……看着让人心慌……”   “点香!”她厉声喝道,甚至听不到子轩微弱的阻止,又对亦文亦武怒斥,“你们两个贱奴,竟敢诅咒主子!祠堂跪上十日不得出!”当即命人拖去祠堂,另换两个侍卫来照看子轩。   于是,子轩彻底被囚禁在那甜腻毒香的牢笼之中,只觉得肺腑间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反复扎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和令人窒息的滞涩。白日里那短暂虚假的亢奋过后,是更深重如山的疲惫,那被强行压制的恶心、如影随形的胸闷,拖着他进入更深的痛苦。   他堪堪靠在榻上,虚弱地转动眼眸,望着供在紫檀案头上的兄长牌位,泛起一阵苦笑。自己这一生,于父母而言,不过是个作替的“旧儿”;于阿瑶而言,终究也成了“负心人”。   于是他强撑着身子挪到书案边,取出一张六瓣桃花素笺,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着写下了一封浸透遗憾与爱意的绝笔信:   吾爱阿瑶:   桃枝未抵朱门变,烛泪先凝素笺文。   若许来生同白首,莫辞今世暂离分。   子轩手书   见字如面   字迹绵软歪斜,再无半分昔日俊秀楷体的风骨,末尾手腕失力,狼毫重点,晕开一片绝望而模糊的墨迹。   被禁足在深闺的梦瑶,自得知子轩风寒便如坐针毡,这几日,竟连亦文亦武都杳无音信,心急如焚。   十日禁足期满,当亦文亦武拖着跪到失去知觉的双腿回来时,子轩从枕下取出那封绝笔信,叮嘱着:“若有机会……交予阿瑶……”   亦文攥着那封浸透泪痕的信笺,望着榻上形销骨立的公子。房中甜腻的异香熏得人头晕目眩,他忽然明白——这香燃尽的不是病痛,而是公子的性命。   “不能再等了。”亦武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夜,两道黑影如燕掠过夏府高墙,他们凭着对夏府地形的熟悉和高超的身手,逾越了规矩,几个起落便寻到了如兰如菊。   梦瑶展开信笺,那歪斜的墨迹宛如荆棘,每读一字都扎得她心头渗血,“毒香……呕血……”她机械地重复着亦文亦武的话,心痛欲裂,“来世我要同白首,今生也不要什么离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做出了决断:救出子轩!去寻姜老!   梦瑶压着心头一阵胜过一阵的酸疼,迅速部署:“亦文亦武,你们设法准备一辆马车和几匹快马,马车要改装一下,坐凳加宽,铺上厚厚的鹅绒垫,四角挂上安神香囊;如兰如菊,你俩即刻筹措盘缠、备齐可能用到的药物,以及柔软的衣物被褥!”   每道指令都精准如排兵布阵,待问清林府的守备间隙,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营救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两日后的子时,万籁俱寂。   如兰捧着冰镇酸梅汤,笑吟吟分与守夜婆子:“妈妈们辛苦,这是小姐赏的。”汤中助眠方子的剂量,足能放倒一头壮牛。待婆子们眼皮打架,梦瑶已换上如菊的藕荷色衫裙,三人如影子般溜出角门。   “走水啦——西厨院走水啦——”另一边,亦文亦武在林府厨房附近制造了一场控制范围之内的“火灾”,成功将一众护卫和仆役吸引过去。   混乱中,如兰故意踢翻廊下花盆,两个姑娘提着衣摆从子轩卧房窗前掠过,藕荷色的衣袂在月光下翻飞如蝶,果然引得留守侍卫大喝追去。   趁着骚乱未平,亦文亦武如狸猫般潜回子轩的院落,梦瑶则如一道轻烟,直扑子轩的卧房。   推开门,浓烈的雪珀香甜腻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发呕。昏暗的烛光下,子轩正斜倚在床头,面色青灰,冷汗顺着消瘦的颧骨滑落,一手无力地按着胸口,沉重地呼吸着,似乎刚经历过一阵剧烈的恶心和气短。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传入子轩耳中,他茫然抬眸,竟看到来人是梦瑶,那双黯淡多日的眸子迸发出星火般的光亮,随即又被惊惶淹没。他微微偏头,眉头轻蹙,以为自己病入膏肓,又在绝望中生出了幻觉。   “阿瑶……?”他不可置信地轻唤,声音飘忽。   梦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亲眼见到他如此羸弱的模样时,梦瑶的心还是被摔成了烂泥。她甚至说不出一句话,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利落地用一旁备好的云锦斗篷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隔绝那令人作呕的毒香气息。   “走!”她声音震颤,斩钉截铁地同亦文亦武说道。亦武立刻上前,用最稳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轻飘飘的子轩打横抱起,梦瑶护在一旁,搭好子轩冰凉的手。几人如同暗夜中的疾风,迅速穿过混乱的庭院,奔向那辆等候在偏僻后门的马车。远处,如兰一个鹞子翻身甩开侍卫纠缠,与如菊双双掠至。   车轮滚动,碾碎了临清城沉寂的夜色。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柔软的褥子,子轩被安置其上,梦瑶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缓冲着路途的颠簸。   梦瑶没说,子轩也没问,他不知道梦瑶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还能支撑多久,他唯一清晰的念头是:这是阿瑶。他的阿瑶在紧紧地抱着他,他的阿瑶不会害他,纵使前方是黄泉路,他也甘之如饴。   子轩时而清醒,时而迷乱,在寒冷与灼烧的漩涡中挣扎,偶有几句呓语。   他每一次痛苦的颤抖都像将梦瑶的心放在烈火上炙烤,痛楚又深刻。她只能不停地为他擦拭冷汗,掌心温暖他痉挛的胃,药丸送含在舌根,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地低语:“再坚持会儿,九哥哥,我们就快到了,姜老一定能救你……”   三天的日夜兼程,漫长得如同三年。当马车终于驶入宁静偏僻的青水村,停在姜家老宅门前时,梦瑶几乎是半抱半拖着子轩挪下车辕。他整个人倚在她身上,轻得像片秋风中的枯叶。   姜老闻声而出,待看清子轩的模样时——那曾经玉树临风的少年,如今瘦骨伶仃地挂在梦瑶臂弯里,饶是见惯生死的老医者,依然没逃过眼眶的酸软,连花白的胡子都颤了颤。   急忙进入内室,梦瑶撑着他盘坐,寸许长的金针快如闪电,刺入几处大穴,子轩身体猛地一颤,“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暗红近黑、带着诡异甜腥味的淤血后,整个人便倒在梦瑶身上。几剂吊命猛药灌下,他才如同被巨浪拍打到岸边的溺水者,暂时压制住翻腾的毒气,陷入了昏睡。   姜老看着形容枯槁的子轩,痛心疾首:“此毒阴损刁钻,已入肺腑经络,伤及根本,如今九哥儿的身子,元气大亏,猛药攻伐无异于催命。”提笔记下几味药材,“先以温补汤药徐徐图之,固本培元,压制毒性,待元气稍复,再考虑他法吧……”停顿几息,又开口道,“或可冒险一试药浴蒸熏之法,强行逼毒,然此法凶险异常,如同火中取栗,九死一生,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自此,他们便在姜老的庇护下,在这青水村一隅,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疗毒之路。   姜老深知其中利害,分别给林、夏两府去了加急密信。   林|夏公台鉴:   九公子身中雪珀香毒,损伤经脉,性命垂危,现与夏小姐暂居老朽处医治。恳请两府暂息雷霆之怒,切莫遣人寻访。此毒诡谲,切莫泄露细微风声,周身家仆亦须提防,恐致不测。   林、夏两府接到信,虽震怒于子女的“私奔”行径,但姜老的德望与信中所述,让他们不得不信。林夫人攥着信笺,忽然想起那西域人油亮的眼睛——原来竟是自己亲手将毒香捧到爱子榻前!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两府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对外封锁消息,暗中加强戒备。林府把子轩别院上了三道铜锁,那里还飘着未散的雪珀香气……   直到今日,梦瑶才终于将这盘根错节、歹毒至极的阴谋彻底厘清,那西域香料师,不过是周家派来的刽子手。   暮色四合时,姜老提着药箱踏进屋内。梦瑶将这一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和盘托出,并唤来了亦文亦武、如兰如菊四人一同旁听。   “小姐!夫人身边那个莲儿……”亦文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当初就是她!在夫人耳边念叨什么大公子去世时与夏府的小蝶恶疾暴毙时一模一样,”他额角青筋暴起,“她还几次三番话里话外,说夏府有人懂得操控邪祟之术,才害得大公子……”亦文的声音愈加气愤,“现在想来,怕是早就被周家的银钱喂饱了!”   “小姐,若如此说来……林府那次船舶倾覆事件,倒也有了疑点,”如菊仔细想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日我奉小姐之命,去码头取老爷商船带回来的南洋珠钗,下船时,似乎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在林府泊位附近晃过,”她抓住桌角,“当时觉得那人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左肩高右肩低十分明显,只是并未多想,现在想来……”如菊语气加重,“那姿势竟有七八分像昨日劫持公子时,那个驾车的恶徒!”   “那块赵家的腰佩……”如兰指尖轻叩茶盏,突然抬头,“莫非是周家栽赃陷害的?”   “……”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所有的碎片,所有尘封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周家”这个狰狞的名字,无可辩驳地拼凑成一张完整的、布满毒刺的阴谋之网!   “好一个周家!好一个一石数鸟的毒计!”姜老“咔”地合上茶盖,眼中寒光乍现,“先是制造码头翻船事故,栽赃赵家,紧接散播谣言离间林夏两府,”枯瘦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最后借大公子之死逼林夫人退婚,彻底激化林夏矛盾,两家反目。”   “而九哥儿又染了风寒,被周家抓到机会,借西域人扰乱林夫人视听,便献上了那害命的雪珀香,收买莲儿蛊惑夫人,最后,竟还追到青水村!”听到此处,众人已是一阵憎恶,姜老又对着梦瑶,“而小瑶儿,临清城人人尽知你与九哥儿的情分,他们甚至可能谋划着,一旦九哥儿去了……恐怕,你也要活不成了……”   慈祥的老医者深恶痛绝,“这哪里是商贾之争?这分明是要将林、夏两家彻底置于死地,赵家背锅,而他们周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独霸临清城!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   “当年大公子撒手人寰,”姜老的声音因愤怒而更显沉痛,“对林家老爷夫人打击何其巨大!林府生意也一度陷入低谷,周家此番,分明是看准了时机,想利用林夫人丧子之痛的杯弓蛇影,重演子扬悲剧,断了林府的念想!”   “这世上,竟有如此豺狼心肠之人!”如兰气得脸色煞白,恨不得生啖周家血肉。   “咳咳……咳咳咳……咳咳……”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剧烈的咳嗽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子轩瘦弱的身躯在梦瑶怀中剧烈地抽搐着,脸色由白转红又转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周家!周允才!生意场上的较量竟要阴险至此,如此算计、如此戕害,害他家族,拆他姻缘,毁他健康,还要将他踩在脚下里肆意羞辱。   “子轩!别——别动气,”梦瑶双臂死死环住他发抖的身躯,掌心急促地在他胸前顺着气,“万不可为了这样的豺狼,再伤了自己的身子。”她不怕他恨,只怕这恨火会烧尽他最后一口气。   子轩咳得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   “子轩,”姜老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周家所作所为,天地不容。但——”手掌压上子轩的肩膀,“你若此刻被恨火焚尽,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砸在子轩心头,“越是如此,你越要保重自己,静心养病,待他日气血充盈,方有力量与那豺狼周旋,连本带利,让恶人伏法。”   梦瑶感受到怀中子轩身体的微微震颤,知道他听进去了,抬头看向老医者:“姜老,周家如此歹毒,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林府夏府继续蒙在鼓里,被其利用。”   “自然!”姜老眼眸一闪,“我再修书两封致林府夏府,将周家这数年来的离间构陷、献毒谋害、乃至昨日悍然劫掠凌辱的桩桩件件,尽数写明。尤其那个叫莲儿的丫头,实乃周家内应,请林府务必严加控制。周家狼子野心,图谋甚大,绝非一子一府,乃要鲸吞林夏基业,府上要暗中收集罪证,待时机成熟,联同赵家,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笔走龙蛇间,力透纸背。   姜老将信笺对折三次,滴上殷红的火漆,拇指重重按下印痕:“明日五更出发,”他将信交给亦文,“找村里那个哑巴马夫——他虽不能言,却最是稳妥。”   “是!姜老放心!”亦文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函,如同捧着千钧重担。   子轩倚在梦瑶怀中,听着姜老沉稳的部署,无尽的恨意与咳喘后的虚弱交织着。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游移,忽明忽暗。他往梦瑶温暖的怀抱深处靠了靠,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那只被梦瑶紧紧握住、包裹在掌心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睡吧。”梦瑶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