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五章 沙尘起,马蹄疾|“从今往后,阿瑶绝不再松手”1️⃣1️⃣
暮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厢房青砖地上洒落细碎的金箔,白瓷碗中余下的紫苏粳米粥仍氤氲着温软的雾气,米香与药香在晨光中缠绵。
子轩半倚在青缎隐囊上,苍白的面容被晨曦染上一层薄釉似的柔光,长睫低垂,呼吸轻缓得几乎与浮动的光影融为一体。
他今日气色稍好,虽仍显倦怠,那双常被病痛蒙上阴翳的眸子,却清亮了几分,静静追随着梦瑶的身影,如倦鸟归林般温柔而眷恋。
“九哥哥,”梦瑶回眸见他望着自己,歪头莞尔一笑,眼波流转。她将手中叠好的素绢衣衫搁在檀木几上,步履轻盈地移至榻前,“今日让亦文陪你读读《山家清供》可好?”指尖拂过锦被,温声道,“我与如兰去趟南山轩,向姜老请教新方子的煎煮之法,顺道将昨日新晒的茯苓和川贝母送去。”
子轩的双唇微微开合,“合……好……”一声轻音伴着微微颔首。他指尖微抬,想碰碰梦瑶的手,但那曾经提笔作赋、剑扫落英的修长指节,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连最简单的屈指都显得奢侈。
梦瑶会意,立即捧住他的手,唇瓣轻轻贴上他泛白的指节,转身时指尖仍然摩挲着,向廊下唤道,“亦文——你来。”
梦瑶唤进亦文,仔细掖好子轩腿间的薄绒毯,确保每一处褶皱都妥帖,从案头取来那册《山居清供》递给亦文,“仔细些,莫让公子坐久了累着,半个时辰便扶他躺下歇歇。”说罢又转头为子轩拢了拢衣襟,目光望向亦文,低声叮嘱,“若有不妥,即刻去南山轩寻我。”
“小姐放心。”亦文沉稳应下,捧着书卷在榻边绣墩上坐定。
“晌午前便回来了,”梦瑶又转头望向子轩,纤指轻抚他的面颊,“九哥哥且安心休息,我让如菊用文火慢煨你最爱的那盅银耳莲子梨汤,可好?”梦瑶望着子轩的眼神永远是那样的温柔,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那缕阳光,暖意融融地包裹着他。
“……好……”子轩话音未落,便觉额间一暖,梦瑶落上一吻,衣袂翩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厢房。
她与如兰提着藤编药箱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长廊尽头,马蹄声清脆,踏过带着泥土香气的小径,辘辘车声混着鸟鸣渐远。
院中寂静,亦文低缓的读书声在晨光里流淌:“……雪夜煨芋谈禅,霜天剖瓜说剑,此中清味,非俗子可道……”微风拂过,一缕蔷薇水的香气自半开的窗棂飘进。
南山轩药铺里,药香馥郁如旧。姜老正俯身在一方灰石药碾前,几株色泽奇异的干枯根茎渐渐化作赭色细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辛带苦的陌生药香。
“姜老,”梦瑶轻唤,声音在寂静的药堂里显得格外清透,“这可是那新方子?”
姜老闻声直起身,拭净掌中药尘,从青玉镇纸下抽出一笺药方:“‘鹤归散’,比之前的‘首乌藤’霸道些,主攻九哥儿肺腑深处盘踞的阴毒。”他捋了捋胡须,“九哥儿近来气血有所恢复,若这方子可以受住,那来日药浴,也多了两三分把握。”
“只是,”枯瘦的手指重点在方子某处,“这煎法也繁复,火候差一分,药性便谬以千里。三碗水煎至一碗,文火慢煨,忌铁器,需用陶罐。沸时投入三片老姜,待姜味尽融,再撒入这犀角粉药引。”他拈起小瓷碟里一点淡金色的粉末,“此物遇沸即融,时机稍纵即逝,早了药性浮散,晚了便成焦苦渣滓,反伤脾胃。”
药堂里光影流转,姜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将药方的每一个细微关窍掰开揉碎细细道来,梦瑶眸光专注,如兰执笔的沙沙声在纸上流淌。
药方讲毕,梦瑶捧过藤箱:“这是昨日新晒的茯苓与川贝母,成色很是不错。”她掀开箱盖,药材的清香顿时漫开,姜老指尖拨弄着片片莹白的茯苓,微微颔首。
“九哥哥今日精神不错,”梦瑶唇角不自觉扬起,“正由亦文陪着读《山家清供》呢。”姜老闻言抬眼,眼尾的皱纹里漾开欣慰。
药铺窗外,村中孩童嬉闹的声音隐约传来,愈显得室内药香沉静,光阴绵长。
时间在药香与轻语中悄然滑过,日头渐近中天,主仆二人辞了姜老,提着新配的药材踏上归程,马蹄轻快。
“公子——九公子——”
“公子——你在哪里——”
尚未踏入姜家老宅柴扉,一阵惶急的呼唤如冰锥般刺破临近晌午的暖意,亦文亦武如菊的喊声在庭院里四散碰撞。
那呼唤声里浸透了无措的惊惶,像滚油泼进梦瑶心底,“子轩怎么了?!”她心中一震。
她一把掀开车帘,未等马车停稳便踉跄跃下,“公子怎么了?”
亦文如菊正在院中,见梦瑶回来,亦文“扑通”一声跪下,如菊紧随其后,亦武从子轩厢房奔出,一并跪倒。
“小姐,”亦文“咚”的一声额头磕在地上,“请您……请您降罪,公子……不见了……”他肩背剧烈颤抖,声音带着濒死的绝望,一下接一下地磕着响头。
“什么叫不见了?!”梦瑶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药箱“哐当”跌落在地,药材撒了满地,“他自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一根手指都抬不动!怎么能不见了?!”
亦文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刺目的青紫淤痕,他眼神发直,嘴唇哆嗦语不成句:“亦文该死……我给公子读书,不一会儿……公子便说倦了想歇歇,我……我扶公子躺下,刚想在绣墩上守着……”他的眼泪啪地掉下来,“不知怎的……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头一沉……便……便不知道了……”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将额头重重砸向地面,像是要把头撞碎。
“小姐,”如菊跪前一步,指节紧攥着衣角,“我煮好了公子素来润口的白蜜蔷薇水,想问问公子是否需要,在屏风外唤亦文,却不见应答,”她哽咽一句,“……又提高声音唤了一声,仍不见回音,忽闻到厢房里飘着股陌生香气……”如菊的话语中颤抖着不安,“心中疑惑,便叫来亦武进公子厢房查看,谁知亦武进去后,发现公子榻上一片空空,亦文连绣墩都未曾坐上,竟是昏倒在脚踏上……”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自脚底窜上梦瑶脊背直冲天灵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子轩消失?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青水村?这念头本身就像最荒诞的噩梦。然而,亦文额头的淤血、院中三人失魂落魄的模样,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噩梦已成现实。
她绕过众人冲入厢房,空荡荡的床榻上,锦被凌乱,青缎隐囊歪斜地搭在床边,榻上还留着子轩躺过的印记。
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在下一刻被她狠狠逼了回去,她深深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为她混沌的思绪带来一丝清明。不能乱……现在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刮过肺腑,带来刺骨的清醒,“都进来。”
“别哭了,听我说。”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目光扫过慌乱的亦文亦武如兰如菊四人,“如兰,你去查东面出村小路,细看有无新鲜车辙、马蹄印,尤其注意泥泞处;亦武,查西面山林入口,看可有拖拽痕迹或折断的草木;亦文,你速去邻里相熟的张家、李家,问今晨可曾听见异响,或是否见过生人;如菊,你去村口茶肆,问王老爹可曾见陌生车马经过。”
梦瑶顿了顿,胸口深深起伏,“我们在姜家老宅数月,青水村拢共百余户人家,”她声音陡然一沉,“若有生面孔出现,绝逃不过乡邻的眼睛,仔细打探,必有蛛丝马迹!“她伸手指向窗外,“两炷香后,村中大槐树下互通消息!”
“是!”四人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衣袂翻飞间已分头冲出院子。
梦瑶转身,衣摆带风,上马直奔南山轩。“姜老!”她下马奔进药铺,气息未匀,“子轩……子轩不见了!”
老人手中药秤“当啷”磕下,猛地站起身,“何时的事?可留下痕迹?”掀飞了案上一沓药方。
“就在我来您这儿的时候,亦文守着,听他们描述,怕是遭人下了迷香。”梦瑶强咽下喉间酸涩,“姜老,详情容后再说,我已命他们四路探查,烦请您同我一起,挨家挨户询问,今日可有生人入村?往哪个方向去了?可有车马?形制如何?”声音颤抖中又补上一句,“我们一个细节都不要漏下。”
“好!好!”姜老连连点头,“丫头,且随我来!”
青水村不大,民风淳厚,向来安宁。
梦瑶一把拉住槐树下纳鞋底的刘阿婆:“阿婆,今日晌午前,可曾见过生面孔?”她泛红的眼眶让老人一惊。
刘阿婆慌忙放下针线,眯起昏花的眼睛:“生面孔?对,似是有一辆青篷马车……”干涩的手指指向西面,“挂着黑布帘子,在姜老宅子那条巷口停了半晌,我还纳闷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如菊率先气喘吁吁地奔回:“小姐!村口王老爹说,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一辆青篷马车急匆匆出村,往东南官道方向去了……”她呼吸两口咽了咽,“赶车的是个生面孔的彪形大汉,车厢里似乎还有人……”
紧接着,亦文脸色铁青,疾步而来:“小姐!张家嫂子晨起浣衣时,看见三个生面孔在姜老宅附近徘徊。“他声音发紧,“为首的是个穿绸缎的年轻公子哥,油头粉面,很是扎眼。”
“小姐,东面出村道路上有车辙!”
“小姐,山林入口无异样。”
如兰的裤脚沾了泥,和亦武一同紧随其后。
东南官道……青篷马车……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几个关键碎片在梦瑶脑中骤然碰撞,百川归海般,直指一个带着刻骨寒意的名字——周允才!
因林夏两家生意上的联手,周家生意节节败退,这周家二公子阴险毒辣、心术不正,屡次从中作梗,如今子轩缠绵病榻的消息,到底还是被这些豺狼嗅到了。
“回宅备马!”梦瑶双眸寒光乍现,声如裂帛,哪里还有半分闺阁质弱之态,“立刻!追上那辆青篷马车!”
“是!”
五匹快马如离弦之箭,从姜家老宅疾射而出,马蹄翻飞,惊起一路飞尘,直扑东南官道。
风在耳边呼啸,路边的田野与树木化作模糊的残影。梦瑶伏在马背上,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劲风割面,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道路的尽头,搜寻着任何可疑的车辙痕迹,心中的念头如野火般灼烧:子轩,等我。
颠簸、摇晃。
刺鼻的汗味、辛辣的烟草、劣质熏香的甜腻气息,在逼仄的马车车厢内混合成一种浑浊的气味。
颠簸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都让子轩单薄的身体像狂风中的落叶般无助地抛起又落下。混沌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沉浮挣扎,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一丝微弱的光线才艰难地刺破厚重的黑暗帷幕,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探出了水面。
子轩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晃动,过了许久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蒙着青布的车厢顶棚。
他猛然惊觉自己并非躺在梦瑶精心铺就的软榻上,而是以一种别扭难受的姿势,歪斜在冰冷的硬木车座侧位。右臂被铁钳般的巨力死死扣着,那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他骨头。他本能地挣动,却发觉双手被粗砺的麻绳紧缚身后,绳结深深咬进腕间,火辣的痛感顿时窜上脊背。
意识骤然回笼,子轩倏地抬眸,一双细长上挑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戏谑。
车厢正位上,一个身着宝蓝绸衫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把玩着折扇,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扇骨一下下轻敲掌心,发出令人烦躁的“嗒嗒”声——周允才!
周允才身侧,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抱着膀子,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车厢,而钳制子轩右臂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大汉,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车辕处不时传来清脆的鞭响与急促的马蹄声——显然还有第三人在外驾车。
“呦呵!咱们金尊玉贵的林九公子,总算是舍得睁眼了?”周允才“啪”地一声甩开折扇,探身凑近,那股甜腻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这林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怎么落到这般田地了?啧啧啧……”故作惋惜地摇着头,眼神却像打量一件破损的玩物,示意那络腮胡,“松开点,若把咱们九公子这细胳膊嫩骨头给捏折了,那多没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束缚右臂的巨力陡然卸去,随之而来的却是血液回流时万蚁噬心般的酸麻剧痛,子轩咬住下唇,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强忍着眩晕和手臂的剧痛,子轩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直刺周允才那张令人憎恶的脸,长时间未曾滋润的嘴唇干裂着,艰难地开合,试图发出清晰的音节:“邹……周,一……允,”破碎的气音在干涩的喉咙里摩擦,“才……”几个字吐得断断续续,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喉间肌肉失控,唇角随之滑出一缕清涎。
“啊——哈哈哈哈!”周允才像是看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戏码,爆发出刺耳的大笑,用扇子指着子轩狼狈的下颌,“我说,这还是当年那个舌战群儒、策马临风,把临清城多少闺秀的魂儿都勾走了的林家九郎吗?啊?”
他夸张地抹了抹眼睛,“说话漏风,口水都兜不住!幸亏当年夏家撕毁了婚约,否则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女婿成了这副德行,那脸该往哪儿搁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允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子轩,对左右两个壮汉道,“看看!都好好看看!当初在商会上何等意气风发,把我周家踩在脚底下!如今呢?啊?成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眼中尽是残忍的快意。
那铁塔般的壮汉和络腮胡也跟着发出粗鄙的哄笑,车厢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屈辱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子轩心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嘴唇哆嗦着,却再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地、冰冷地钉在周允才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你……想……”他拼尽全力,想质问对方目的,声音却微弱如蚊蚋。
突然——
轰——!
马车猛地碾过深坑,车厢剧烈倾斜,几乎要翻倒般弹跳起来。
“唔——”子轩本就全靠车厢板壁勉强支撑坐姿,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让他这具早已失去肌肉支撑、筋骨绵软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抵抗之力。他像一只被抽空了骨头的布偶,整个人被狠狠抛离了座位,完全不受控制,直直地栽向坚硬冰冷的车厢底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
子轩整个人重重砸倒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地板上,正匍匐在周允才那双镶着金线的云头履前。两条瘦弱无力的腿以一种极其扭曲、近乎畸形的角度蜷曲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被随意丢弃的枯枝。剧痛从额角炸开,迅速蔓延至肩膀、肋下,像野火般席卷全身,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一摔如同巨石坠入寒潭,瞬间激起蛰伏在他脏腑深处、被药物勉强压制的毒素,此刻如毒蛇苏醒,在血脉中游走。
细细密密的疼痛从骨髓里渗出来,渐渐连成一片,剧烈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腹中深处猛地攫住了他,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钝刀在腹腔里翻搅。
子轩全身的寒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瘦弱的身躯想蜷缩来抵御那蚀骨的绞痛,可四肢百骸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在地板上微微震颤,如同一条离水的鱼绝望地抽搐。
紧接着,一股完全失控的温热暖流,带着酸涩的药苦味儿和令人绝望的羞耻感,汩汩冲破了最后的束缚,在他几乎失去感知的下身迅速弥漫开来。琥珀色的水痕,在月白色的裤料上无声地洇染、扩散……
周允才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尖锐的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快意:“哈哈哈哈哈哈!尿了?!林子轩!你居然尿裤子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堂堂林家嫡子,名动临清的林九郎,现在像个三岁小儿一样在老子脚下尿裤子?!哈哈哈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不爽啊!”
他故作嫌弃地捂住口鼻,一边用脚尖恶意地、轻佻地踢了踢子轩因痛苦而蜷缩颤抖的小腿,“喂,林大公子,尿裤子的滋味如何啊?啊?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商会上你是怎么用眼角看我的?嗯?”
剧痛、冰冷、气味,还有那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的屈辱感……世界在子轩的眼前迅速旋转、褪色、崩塌。
周允才那张扭曲的笑脸渐渐模糊,刺耳的笑声越来越远,最终,无边无际的黑暗漫上来,将他拖入窒息的深渊。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捕捉到周允才那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的语言和充满恶意的嘲弄,“……当初意气风发的林子轩呢?啊?”声音忽远忽近,“现在怎么像摊烂泥似的?”
一只云头履重重地、带着碾踏的力道,踩在他无力垂落的仍被绑在一起手背上,恍惚间传来恶魔般地低语,“……不过林子轩,你得谢谢我的雪珀香……”
“他的雪珀香?”子轩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消然殆尽,指骨传来连心的挤压感,感觉却已经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