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四章 罂粟汤,白头诺|“我的好阿瑶,你莫要做傻事”

  子轩失禁了。   提花丝棉被、艾绒罗夹纱的褥子都染上了污物。   他不让梦瑶碰。   午后阴云低垂,天色昏暗。   子轩僵硬地躺在床榻上,全身绷得紧紧的。   他睁着眼睛直直望着承尘。   他刚刚服下一副汤药,梦瑶仔细扶他躺平,将药碗收了出去。子轩却忽觉腹中翻江倒海,喉头一阵发紧,怕是又要吐了,便强撑着要支起身子,想着至少能将头探出榻沿,吐进一旁的唾壶里,而不是弄脏被褥又要梦瑶清理。谁知刚一用力,肠腹便绞作一团,疼得他浑身寒毛倒竖,冷汗涔涔。还未及反应,一股温热黏腻的浊物已不受控制地泄出,伴着股败烂果物般的酸腐气味,漫散开来。   子轩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着,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与无措,“为什么?”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现在的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躺着,心中痛骂着自己,“你不仅控制不住口水,现在连……连这个都控制不住!”想到梦瑶待会儿从厨房回来还要处理这一切,他的心脏便被狠狠地攥住,徒劳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在褥子上划出几道无力的痕迹。   梦瑶放好碗盏回到房中,发现子轩没有如往常般迎上她的目光,他仍直愣愣地盯着房梁,眼神一片空洞。   屋里弥漫着异样的气味,伴随着子轩反常的沉默,梦瑶心头一滞,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别……!”梦瑶刚靠近床榻,手还未触到被褥,就被子轩一声急促地喝止打断,那声音带着嘶哑,却越过了常日里言语的费力。   “别,动……!”子轩艰难地搅动着舌头发出声音,手指很用力地抓着被角,却没什么效果,“脏……!”   “这样多难受啊,”梦瑶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手上却已利落地翻找起干净的床褥,“换了就舒服了。”   “阿,瑶……”子轩的声音忽而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别,碰……脏……”又转而自顾自地喃喃着,“别,碰……就,让,我……死,在,这……罢……”   “又胡说!”梦瑶猛地停下手,从柜前几步跨到榻边,她双手捧住子轩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在这儿,我看谁敢来收你走!”   “我来换干净好不好,你乖乖躺好,别动。”梦瑶放柔声音重复道。   子轩不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安静地合上眼睑,两行清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她轻声安慰着,用帕子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又仔细蘸净他嘴角的湿迹。   对于常为子轩擦洗身子的梦瑶来说,这已是轻车熟路。她利落地撤下脏污的被褥和衣裤,先垫上一条临时用的绒毯,用温水浸湿的软巾仔细拭去他身上的污渍,再换两条干净的棉帕反复擦拭,直到肌肤恢复清爽。接着,她小心地将子轩抱到自己睡的那侧干爽床褥上,迅速换好这边的被褥后,又轻柔地将他挪回原位。   梦瑶的动作始终轻巧,生怕弄疼了他分毫。子轩静静地躺在那里,如提线木偶般,任由梦瑶摆布,唯有眼角不断洇湿的泪痕证明他还清醒着。他像一把会呼吸的枯骨,像一具尚未冷却的躯壳,这副残留着心跳的皮囊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将息待灭了。   那个漫长的午后与夜晚,子轩始终沉默,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傀儡,乖顺地等待着、接受着梦瑶的一切安排。她扶他起身,他便僵坐着;她指给他看窗外的桃花,他便木讷地望去;她将粥勺递到唇边,他便傀然张口;她将他搂入怀中,他便倚靠着。梦瑶和他说话时,他还会看着梦瑶笑,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入夜后,梦瑶紧紧抱着子轩的左臂,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几乎要把自己压进他的身体里,她没有说话。   如果说之前的病痛是把子轩撕扯得支离,那么今天的失禁就是将他一片片、一点点碾成渣沫,再把这些渣沫踩跺、践踏,直至血肉融为一滩烂泥,完全挤入土里,仍不会善罢甘休。   梦瑶不知该如何将他从这片泥沼中拉出,只能更用力地拥住他,用彼此相连的体温告诉他,“没关系的,阿瑶永远都在。”   其实子轩并没有睡,中毒以来,他的睡眠已经是日渐稀薄,更遑论今日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梦瑶紧搂着他手臂的力度,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用力地依偎着他。他多想抬手摸摸她的发,可是现在的他连想给她一个回应都是奢望。   “林子轩,或许你真的该死了……”   “林子轩,去求姜老给你一碗加量的罂粟汤吧,喝下去便可长眠了……”   “林子轩,别再苟延残喘了……”   “林子轩,你活着就是个拖累……”   “林子轩,你看看阿瑶的手上那层薄茧,都是因你而起……”   “林子轩,姜老一把年纪了,还要天天为你两头奔波……”   “林子轩,亦文亦武、如兰如菊跟着你,比在府里当差还累……”   “林子轩,你就是个废物……”   “林子轩……”   “林子轩……”   一声声“林子轩”在颅腔内回荡,像一把生锈的锯齿,丝丝缕缕切割着他的神经。透过帷幔缝隙,外面漆黑如墨,不见半点月光,就像他往后的人生,再不会有半点光亮透进来。   “林子轩,你去吧。”   “好。”他在心里应着,不知道是在回应谁,也许是勾魂的黑白无常,也许就是他自己。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口舌的费力,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可以!林子轩!”在角落里,一个微弱却倔强的声音突然炸响,“你死了,你让阿瑶怎么办?她说的‘生同衾,死同穴’你都忘记了吗!”   “阿瑶……”那些嘈杂的念头瞬间被击碎,子轩混沌的脑海中,只余下这一个声音在回荡,“阿瑶……阿瑶怎么办呢……”   子轩在黑暗中侧过头,梦瑶正紧紧搂着他的手臂,他看不见她的模样,只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和贴着他的胸口的起伏。这个眼里盛着星星、走路时裙角会翩跹起舞的姑娘,如今为了照料他,早已换下那些繁复的罗裙,终日着身素净的窄袖长衫,只为行动利落些。   “可是我的阿瑶,你怎得这样傻呢,”子轩在黑暗中无声叹息,“何必拖着我这副残躯,与天命相争这么久……”他感受着臂弯里的温度,“我的阿瑶,原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的……”   他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若他自私些,求个神志不清、昏沉长眠,倒也痛快;可老天偏要在他这具日益破败的躯壳里留一副清醒的头脑——敏锐如昔,情深如旧,连生死都能自决。这究竟是恩赐,还是刑罚?子轩辨不清。   夜是那样的漫长。   晨起更衣时,外头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乌云压得极低,灰蒙蒙地罩着,像是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随时要倾泻而来。   梦瑶像往常一样,把子轩整个上身托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用身体支撑他坐着,好给他换衣服。子轩浑身软绵绵的,脑袋耷拉在她肩窝里,沉甸甸的,像个易碎的娃娃。   换好衣服后,梦瑶托着子轩的后颈,想让他靠回来休息,他直愣愣地坐得太久也会累。却感觉到他轻轻回搂了一下,脖颈微动,脸颊在她颈窝蹭了蹭。   “怎么了?要抱一会儿?”梦瑶问着,手臂便已经环紧了他,在他脖颈处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没有说话,还是那样贴着她。   其实,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梦瑶说,但是他又管不住自己的涎水。这样贴在梦瑶身上,涎水会流到她的肩膀上,会渗进她的衣服里,会黏到她的肌肤上,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这样腌臜的东西,怎么能沾了他的阿瑶。   “没,事……”他用力撑起脖子,梦瑶怕他不稳,赶紧托住他,直到他好好地靠回到软枕堆里。   子轩望着梦瑶,她多好啊。白净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粉嫩的嘴唇,纤细的脖子……他多想亲亲她。这个从小便跟在他身后,唤他“九哥哥”的小丫头;这个不怕他屋里供着兄长的牌位,告诉他“九”字最吉祥的女孩儿;这个冒着和夏府决裂的风险,一意孤行地把他从林府带出来的傻瓜……   “我的好阿瑶,若是我去了,你莫要做傻事……”子轩在心里念叨着。   “九哥哥,想什么呢?亲亲我。”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是像往常一样逗他,梦瑶已经把脸凑到了他唇畔。   子轩动了动颈子,带着满腹说不出的话,吻在了梦瑶脸颊上,她便顺势和他一同,靠在了青缎隐囊上。   “阿瑶……”过了好一会儿,子轩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这几日,有时候他已经可以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了。   “嗯?怎么了?”梦瑶直起身子,望进他的眼睛里。   “我……”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我……”   “嗯?你想要什么?”   “让,姜,了……了……老,配……配,一,副……”他到底还是开了口,“长,蛮……慢……眠,药,罢……”他看着梦瑶的眼睛,眸光里满是认真和恳求。   “为什么?”梦瑶原本睁大认真听他讲话的眼睛渐渐收缩,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   “那……那是为什么……”颤音已经绕上了话尾,“九哥哥怎么了?”   “阿瑶……我,已……是,强,弩……之末,”他一字一字艰难地挤出来,“我,不,吸……吸……想,到,最……后,”   “神,志,不,清……口,呜……歪,眼,斜……流,着,涎水……身上……带,着,脏污……”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还,要……你,伺,候,着……再……离开……”   “阿,瑶……你,不……该,做,这,些……的,趁,现,在……”他自顾自地说着,只是梦瑶已经几乎听不清了,“我还……认,得……你,还……记得,我们,的,点,点,滴滴……还,可以,自,己……抉,择,生,死……”   梦瑶怔怔地看着子轩,心头倏地掠过万千思绪,她的九哥哥,生生被这场无妄之灾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无力地倚在软枕间,唇齿微张,与鼻息一道努力地维系着这具躯壳与尘世的牵连。唇角的水痕,蜷软的指节,吐字的艰辛,昨日的失禁……这一桩桩一件件,不仅摧折着他的形骸,更是在他不堪重负的心头压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袱。   她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心被揪起一块儿一块儿的。原以为只要他们深深地爱着彼此,只要她悉心照料,总能维持他求生的意志,可子轩骨子里的骄傲、与生俱来的尊严、还有日渐消逝的生气,又岂是她能给的呢?她忽又想起梦里姜老的话,将那样一个活泼鲜亮的人困在这方寸之间,当真是一种残忍。   一道刺目的电光骤然划破铅云密布的天幕,紧接着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将这满室凝滞的沉闷生生撕裂。梦瑶的泪水随着倾盆雨势决堤而下,窗外桃瓣飘零,在泥泞中稀稀落落散了一地。   她死死捂住双眸,可眼泪仍从指缝中溢出,究竟该如何是好呢?若为子轩着想,或许真的应该放他挣脱这副残破皮囊的桎梏,让他拥有自由自在的灵魂;可这茫茫天地间,当真存在幽冥地府吗?阴阳两隔的那些时日,他要再受多少磋磨?奈何桥畔,忘川水边,可还能寻得到她的九哥哥?   “上天,你何故这般残忍,将子轩与我困在这样一个生不能生,死不得死的境地里?”   她身子一软,侧着身子伏在子轩瘦骨嶙峋的腿上,一颤一颤地抽噎着,不住地颤抖。窗外骤雨如注,仿佛也在为这不公的命数呜鸣。   “阿,瑶……”子轩瘦白的面颊也挂上了泪痕。   梦瑶抬眸望向她的九哥哥,仍伏在他的腿上,头摇得愈发得紧了,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似的。泪水很快洇湿了一片提丝绵被,晕开深深浅浅的水痕。   “九哥哥,让我抱抱你吧。”梦瑶起身,从凭几隐囊上软软地托起子轩的身子,将他拢入怀中。   她浑身泛着酸涩,抱着干枯瘦弱的子轩。他靠在她的肩头,没有说话。闭上眼睛,轻轻地嗅着他挚爱的阿瑶,即便那嗅觉早已不灵敏,他也要拼命记住阿瑶身上的气息。   “九哥哥……”梦瑶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原本明亮的杏眼肿得通红,“你不该……不该遭这些罪的……”   “九哥哥……”她一遍遍唤着他,字字泣血,像是在质问这无情的天地。   “阿瑶……”子轩环在梦瑶身体两侧的手臂尽力地搂了搂她,“你,莫,要……做,时……时……傻,事……”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等,你,白发……苍苍,寿,终,正寝……见到,我,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外面的暴雨打散的蛛丝,“再……和我……讲,讲,我……错,过……了……什……么……故……事……”最后的字句,消散了在空中。他刚刚尽全力抬起一点点的手臂,倏地滑了下去——他坐了太久,耗尽了气力,整个人晕在了梦瑶怀里。   “九哥哥,往日我都依你,”梦瑶身子一转,将他揽在了臂弯里,指尖抚过他昏沉中的面容,“唯独这次,我不能答应你……随九哥哥一起,这不是做傻事……”她摩挲着他的耳垂,心里念着,“到时你莫要走得太急了,路上等等我……”   接下来的几日,子轩撑着身子,请姜老备好汤药,又一一安慰了姜老、亦文亦武和如兰如菊他们。仔细交代亦文亦武日后回家报丧的事,又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看好梦瑶,千万别让她做傻事。他和梦瑶说,他的寿衣上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九”字,一个“瑶”字,连那“轩”字也不重要,他念叨着,说“九”不是“旧”,是梦瑶告诉他的,“九九吉祥”“长长久久”的意思。他还说,那桃木剑和桃花簪都让他带走吧,梦瑶要开始新的生活,这些旧物件,就留给他作伴吧。   可是子轩不知道,梦瑶准备的,是两套寿衣,还有两套大红吉服。当年林夏两家交恶时,夏府将她禁足,她那股子平静又决绝的劲头儿今日犹在,她说要同穴而葬,任谁也拦不住。   姜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无声的哀伤里,每个人都像往常一样忙着手头的活计。如兰如菊照例准备汤药、煮水煨粥、浆洗衣衫;亦文亦武依旧去集市卖掉多出的药材、采买日常用度、修护轮椅、劈柴生火;姜老日日把脉问诊、调整药膳;梦瑶也如常照料子轩——喂药送水、擦身更衣、将书本典籍读给他听,天晴时仍会带他去看桃花。暴雨后顽强存活下来的花朵此刻开得正盛,重重叠叠压满了枝头,宛如一团团蓬松的云絮。   只是夜深人静时,待子轩睡熟,梦瑶便独自坐在远处的孤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寿衣。烛火不能离榻太近,会扰了子轩安眠。   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落,四下静谧,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若不是众人脸上未干的泪痕,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和煦的好时节。   梦瑶又推着子轩去看桃花了。花期将尽,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像极了子轩所剩无几的光阴。   她揽着他轻轻摇晃,春风拂面,带落几片残红。阿瑶和九哥哥,终究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梦瑶的寿衣缝制妥当了。   “阿瑶……就,明,天,罢……”他嘴角一挑,“初九……日,也,算得,上,是,吉,日,了……”带着几分玩笑。   “傻瓜,就这样急……”梦瑶抬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手指轻摹他的眉眼,“好好看看我,他日若见了白发苍苍的我,不许认不出。”   四目相对间,热泪一同坠落。   初九日。梦瑶从背后支撑着子轩,如兰捧着那碗浓黑的罂粟汤递给姜老时,四人再也绷不住多日来的压抑,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在地上。子轩示意他们起身,如兰如菊抱作一团,压抑的呜咽声穿过紧贴的胸膛间闷闷传出。亦文亦武死死地攥着拳头抵在唇齿上,似是要将指节咬碎,他们从小陪伴的公子,今日竟要这样离他们而去。   姜老换下平日那柄青玉小勺,取来配套的白瓷勺,这等汤药,小口啜饮反倒徒增痛苦。   老医者那双素来稳健的手此刻抖得厉害,瓷勺碰着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颤巍巍舀起一勺,缓缓递来,将欲送到子轩唇边。   梦瑶盯着那碗汤药,恍惚间竟似听到它在狞笑,“哈哈哈哈哈哈!区区小女,也敢与天命相争?不自量力!”   突然一个急烈的动作,她猛地拽过那柄瓷勺,又一并去抓那白瓷小碗,“啪嚓!”一声,嚣张的药汁在青砖上碎成一片狼藉。   屋内霎时死寂。   “九哥哥……”梦瑶慢慢从子轩身后挪出来,转头又对姜老他们道,“姜老,你们先去厅里歇歇吧……”   “九哥哥……”姜老他们移出厢房后,“子轩——”梦瑶终究没能忍住她的崩溃,扑在子轩身上痛哭失声,“对不起九哥哥……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九哥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泪雨滂沱。   “子轩,我做不到,我知道……这病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你,可是……可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吃下这一碗罂粟汤……我……”她把脸埋进子轩瘦削的肩窝,“你……你……我……九哥哥……”话到嘴边又乱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比窗外那零落的残瓣还要无措。她执意强硬地留下子轩,可往后……往后子轩又当如何呢……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也给不出答案。   子轩感受着胸前剧烈颤抖的梦瑶,心被割成一片片的,他如何不知道这有多残忍。自幼相伴的情谊,早已将二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如若今日身处这样境地的人是梦瑶,他又能真的放开手吗?当然也做不到。   “阿瑶……”思虑良久,一个个字音从子轩牙关弹出,“此,生,恐,怕,你,要,一直,拖,着,我这……沉,疴……了……”   梦瑶恍然仰头,眼睫上还挂着濡湿,“子轩……”   “我,怕,认,不出……你,青,丝,成……雪,的,样,子……”子轩垂首,眸光似春水般浸着梦瑶的容颜,沉蕴着十七年相处的温柔,“我,要,亲眼……见,到……”   梦瑶右手捧过他的面颊,紧紧地贴上去,“嗯!我们约好……要一起……一起白头……谁也不许耍赖……”话音未落,呜咽声已破腔而出。   侧厢里,两套大红吉服与素白寿衣并排收着。吉服上的金线鸾凤在暗处仍流转着微光,只待来年择个良辰吉日;那寿衣……便压箱底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