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三章 桃花影,难解局|“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2️⃣

  “阿,瑶……”   子轩竟略过了“一”的音,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九哥哥要说什么?我都在听。”   “吸……想,听,阿,瑶,吃……唱,各……关,雎……”   梦瑶心头蓦地一软,仿佛有蜜糖在心底化开, “好,我唱给九哥哥听。”   子轩这些时日的沉默,像一把粗粝的砂,日日磨着梦瑶的心,而今这一声“想听”,恰似春冰乍裂,泄出一线他对这世间缱绻眷恋的生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梦瑶的嗓音清柔得似水,却带着磨不折的韧劲儿,像极了她本身,分明才十七岁的年纪,却偏要与天命争个高低。她一边唱着,一边在子轩臂上轻打着拍子,忽而点了点他的鼻尖,又冲他努了努鼻子,眼里漾着狡黠的光。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子轩动了动左臂,忽颤巍巍地抬起,竟比往日高出几分。他微蜷着五指,在梦瑶的歌声里,“窈窕淑女——”似乎是想碰碰梦瑶的脸颊。   “……寤寐思服——”梦瑶继续唱着,可嗓音一颤,不知是恍惚还是现实,她看见子轩的手臂在空中顿了顿,眼睫也像倦极的样子,正欲垂落遮住眸光。   “子轩——?”梦瑶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他指尖滑落的温度,他的手臂倏然垂落,重重砸在自己刚刚还在起伏的胸膛上。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无声阖起,脖颈断了线般歪向梦瑶怀里,便再没了动作。   “子轩?子轩——”她的手指慌乱地摸到他的手腕,最后的脉搏在指腹下悄然一跃,像山林远处传来的最后一声钟响,余韵未散便归于静寂。急忙又去探他鼻息,再没有那缕温热的呼吸,只余一片凝滞的冰凉。   “子轩你看看我——子轩——”梦瑶的呼喊撕破了桃林的安宁,她手忙脚乱地将子轩放平,颤抖的双手打翻了药瓶,参丸滚落在厚厚的绒毯上,无声地陷进织物里。   “亦武——快去请姜老——快!”泪水霎时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颤抖着哆嗦着终于将一颗参丸塞入子轩舌下,“子轩——子轩——你不要吓我……子轩——”双手交叠按在他的檀中穴上,一下又一下,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命也压进去。   “子轩——子轩——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看看我,子轩——”她的哭声与按压的节奏混在一起,在这天旋地转的混沌里,她看不清子轩的脸,看不清自己瞬间麻木的双手,她甚至分不清这些纷扬的粉白,究竟是春日的馈赠,还是上天撒下的纸钱。唯有那个名字还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仿佛只要喊得够响,就能让这渐冷的身子回暖,就能唤醒这个刚刚还在自己怀中、和自己说着话的人。   “子轩——你不要吓我……我求求你,子轩——我求求你看看我……子轩……子轩——!”   她的世界里,只余下一声声的“子轩”。   姜老的手指从子轩的腕间移开,又拨开他的眼睑查看,他的手第一次抖得这样厉害,“小瑶儿……你……”   他张了几次口,终于扯出一声极沉的音:“九哥儿……他……他……”几次咬牙,话语涩在口边,“……去了。”   老医者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也变得沙哑震颤,“咚”的几声闷响,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跪地声,随即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在这春日里冻成冰碴。   “不许哭!”梦瑶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柄利剑斩断满园啜泣,身子抽搐着,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不会死的……”可话未说完,整个人便瘫软下去,伏在子轩胸口上,“不会的……不会的……他刚刚,刚刚还,还在,说……”她的嗓音已经不能用破碎来形容,完全就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咽喉,似乎要把她的声带绞绕起来,“说……那,那里,那里……有一朵……一朵六瓣,六瓣,桃……桃花……”声音和泪水一同决堤。   “姜老……姜……姜老……”   她扭动膝盖,转身扑向老医者,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混着泪水的发丝粘了满脸,“姜老……求求您……求求您救他,救,”哽咽堵得她几乎窒息,“救救他……救救他……姜老……求求您……”姜老俯身要扶,她却执拗地避开那双苍老的手,只一个劲儿地叩首,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磕进子轩的身体里。   “小瑶儿……小瑶儿!”   姜老提了声音唤她,枯瘦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敢再去碰这个浑身发抖的孩子。老医者的声音喑哑像经过了沧海桑田的石砾,“九哥儿这一走……你心里的苦,我自然明白……可是……”话到一半,自己先哽住了,缓了缓才道,“可是小瑶儿,生死有命,你瞧瞧,这场大病把他磋磨成什么样子?那样活泼爱笑的人,生生被拘在四方屋里,在那数尺的床榻之上……”   “今日他见了桃花,闻到了不带着药苦的空气,听了你唱的《关雎》……”姜老突然抬手抹了把脸,“这孩子……是……是从这场劫难中解脱了……”   “他临走最挂念的,必定是你,你这般折磨自己,九哥儿……该如何安心啊……”   “我不要!姜老!我不要!我不要……”   梦瑶拼命摇着头,青丝散乱,嗓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我求求您……求求您姜老,求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梦瑶——”姜老的声音沉得仿佛浸透了整个春天的寒意,“他已经去了!”   “姜老——姜老——把,把参丸全用上行不行……姜老……行不行……”她攥着姜老的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撕碎。   “……行不行……”她突然松开手,整个人伏倒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喃喃,不知是在问医者,还是在问这无情的苍天。   “小姐……”如兰和如菊膝行上前,环住梦瑶抖到不能自已的身子,“你不要这样……”   “不……他不会死……他,他不能死……”梦瑶挣开她们的环拥,转身将子轩渐冷的身子小心托起,像往日无数次那样搂进怀里,指尖抚过他灰白的脸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子轩……好子轩……九哥哥……你不要吓我,你,你醒过来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子轩……”   “子轩——”最后一声呼喊仿若要把桃林震碎,惊起几只栖鸟。   “阿,瑶,”子轩看着身旁的梦瑶在梦中剧烈挣扎,额角渗出细汗,他急得想唤她,可越是心急,那些字句就越发卡在喉间,“阿……阿……一……瑶……”   自那次闭气后,梦瑶便似离弦之箭下的雀儿,草木皆兵。她总是夜半惊醒,匆忙去探子轩的鼻息,指尖按在他腕间的太渊穴上,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和搏动才放下心来。这些,子轩心里都清楚。   “子轩……你怎么可以这样……”梦瑶还在抱着子轩,将他抱得愈发紧了,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留住——是不是如果子轩感觉到了疼,他就会醒来了?   “子轩,你不是……还答应我,”她的唇贴在他已经发冷的额头上,抽噎着吐出字句,“明年,明年给我簪……簪两只桃花吗……子轩……你怎么能食言呢……子轩……”   “阿……阿……一……一……瑶……”子轩的左臂无力地搭在梦瑶身上,手腕勉强转了转,轻拍两下便失了力气。他恨极了自己这副身子。梦瑶能在他惊厥时彻夜守护,可如今她冷汗涔涔地陷入梦魇,他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啊……呃,呃呃……啊……”唇齿间挤出的气音消散在暖暖的风里,他想狠狠地捶向自己,却连拳头都攥不紧。   “子轩……”   梦瑶用指尖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那张满是病容的脸依然俊俏——剑眉似墨,鼻若悬胆,连唇瓣此时竟都有了些许血色。可偏偏那双总是笑盈盈看着她的眼睛,沉沉地阖着,如何也不肯睁开。   “九哥哥,是不是这世间浑浊,善恶不辨,你便再不愿睁开眼睛看看了……”   风过桃林,一片寥寂。   “九哥哥……我的《关雎》还没唱完呢,你怎舍得不听了……”以为方才已经流尽的泪,复又溢出。   子轩看见梦中的梦瑶落下泪来,左臂抖动着,又一次次抬起落下,“阿……阿,瑶,阿,瑶……”   “子轩在唤我!”梦瑶慌忙拭去泪水,眼前终于清晰。   可身前的子轩依旧那样的安静,眼睫低垂,唇线抿合,没有半分声响。   “阿……阿,一……一……瑶……”子轩愈加焦急气短,脸上涨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不远处的亦武和如兰察觉到了异常——公子和小姐似乎都在挣扎着——立即快步而来。   “子轩——你在哪儿——”梦瑶猛然惊醒,声音里还带着梦魇的惊惧,“子轩——”她仓皇转头时,正对上身旁子轩那双盛满忧色的眼眸,黑色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焦灼,双唇还在努力着,想要唤出完整的“阿瑶”。她定了定眼睛,再也抑制不住,整个人如归巢的燕儿般,一头扎进他单薄的臂弯。   亦武与如兰对视一眼,便又默默退下。   “又,啧……做,噩,抹……抹……梦,了?”子轩那只虚搭在梦瑶身上的左臂曲着,此刻正像是在抱着她,只是再使不上力气。   原来,是梦瑶唱完《关雎》,子轩想要抱抱她,这具日渐消瘦的身躯,已经许久不能环抱心爱之人了。她动作轻柔地扶他侧卧,伸直他的右臂,软枕薄被都归置好了,自己则在他右侧躺下。那只曾经有力的左臂,如今只能虚虚地搭在她腰身,梦瑶能感觉到他手臂与掌心传来的细微搂动——那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做到的拥抱。他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或许是子轩的臂弯给了她久违的安稳,又或许是连日的忧虑不得安眠,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而此刻她用力地抱着他,整个身体都在抽泣,眼泪像六月的暴雨般不停落下,里面塞满了委屈。   “这,次,我,之……兹……走,得,特……可,体,面?”子轩用手臂轻轻蹭着她,平静而温和地问了一句——或许,让梦瑶慢慢接受他会离开这个事实也好。   “子轩!”梦瑶猛地从他怀中挣起,双手依然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陡然拔高,“不许这样说!”她从未如此严厉地对他说话,尾音却不受控制地抽颤着,泄露出心底的恐惧。   桃林间沉静半晌,唯闻风声,子轩呼出一口长气,似是先让自己下定决心,“阿,瑶,”他艰难地张开了口,每个字都耗着心力,“若,真,有,那,日,你……”   “若真有那日,”这次梦瑶没等他把话说完,径直打断,声音清亮如碎玉,“那便劳烦姜老,在这桃林择处风水地,将你我一同入了土,连同你的桃木剑和我的桃花簪,一样也不能落!”   梦瑶说得坚定,不容一丝忤逆,只是语至此处,沉吟片刻,她凌厉的眼神忽而化作春水般柔和,“生未能同衾,死也要同穴的。”   “阿……阿……一……一……瑶……”他眼见着呼吸又急促起来。   “九哥哥,林子轩,”梦瑶一字一顿地唤着他的全名,“从我坠地那刻起,你就站在我生命里,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夜,”她将他无力的右臂从颈后抽出,紧紧捧在自己手中,“除去睡觉的时辰,我睁眼时的光阴,十之八九都被你占据着。”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能……怎能突然把自己从我生命里剜去呢?”她眉头拧着,“那该是多大的一个血窟窿,你叫我……如何去填?”   “可,是,我……”他心中苦涩难耐,泪水也盈了满眶,如今的他,连口涎都控制不住,活着只能是梦瑶的拖累。但他又太了解他的阿瑶了——那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最倔强的性子,她说要同穴而葬,就绝不会独活……   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让他心尖上的女孩儿继续平安快乐地活下去呢……   “九哥哥,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梦瑶捧着他微颤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林府夏府不能,病痛生死不能——”她字字郑重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些话都刻进心里,“便是你自己,也不能。”   “十三岁时你许诺我的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还没兑现呢,”泪水滚落,交叠在两人的手上,“天上地下,我都要缠着你的,你休想逃了……”   “阿……瑶……”子轩酸涩地唤着她。   她就这样望着他,湿漉漉的眸子里翻涌着的委屈、酸楚、惶惧、哀求……似未熟的青梅,难以咽下。   良久。   “我,的,湿……傻,阿,瑶……”   “是你的傻阿瑶,”顺过那只右臂,梦瑶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这辈子是,下辈子是,下下辈子还是,生生世世都是。”她突然抬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你想跑……也跑不掉。”说着又钻进他怀里,像只固执的猫儿。   他抽动的唇吻着她的发顶,一滴温热的泪无声地坠入了青丝。   “此局当何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