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仙鉴

第83章 归去来兮

  生生不息潭边,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陶然和几位长者望着潭底不断渗出的灰黑秽气,脸上写满了绝望。这灵潭是桃花源的心脏,万一彻底污浊枯竭,整个秘境的灵气循环就得崩溃,这片世外桃源也就完了。   “江先生,陆先生,这……这可怎么办啊?”陶然声音发颤,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两位外面来的高人身上。   江清晏凝神盯着潭水,灵脉视觉运转到极致,仔细分析着那灰黑秽气的底细。它不像是单纯的死气或者魔气,倒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带着强烈怨怼和腐朽意味的诅咒力量,死死缠住了生机的根本,和灵潭本身的纯净灵气格格不入,却又很难硬扯开。   “这东西扎得太深,几乎和潭眼长在一起了,”江清晏沉声道,眉头紧锁,“要是强行拔除,恐怕会伤到秘境的根基。得找到它的源头,或者找个更温和的净化法子。”   陆明远蹲在潭边,用罗盘仔细测算着,补充说:“地脉显示,这秽气不是从秘境内部来的,而是通过某种特别隐秘的通道,从外面渗透进来的。它的感觉……和锁江楼塔镇压的某些古老邪物很像。”   锁江楼塔?江清晏心里那个模糊的感应又浮了上来。难道真像他猜的那样,秘境里的麻烦和外面的镇物有关?   这时,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长村民犹豫着开口:“二位先生……要是想找源头或者净化法子,或许可以去秘境中心的‘五柳坪’试试。那是初代避世的先贤们感悟天地的地方,种着五棵先贤亲手栽的灵柳。老辈传说,柳树下藏着秘境最初的本源秘密,说不定……能有点线索。”   五柳坪?陶渊明不就是五柳先生吗!江清晏和陆明远精神一振。   在陶然他们带路下,他们穿过村子,来到秘境最中心的一处缓坡。坡上没什么华丽建筑,只有五棵巨大的垂柳,枝条苍劲得像龙一样,绿丝绦垂到地上,散发着宁静悠远的气息。柳树中间围着一块光滑的青石平台,上面用古老的符文刻满了诗文,最中间最显眼的地方,正是陶渊明那篇流传千古的《归去来兮辞》全文!   站在五柳坪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超然物外、返璞归真的意境,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静下来。连从灵潭那边带来的压抑感,在这儿也轻了不少。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江清晏轻声念着石刻上的句子,手指拂过那些饱经风霜却依然清晰的刻痕。当指尖碰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几句时,异变突生!   那五棵巨大的灵柳无风自动,千万条柳枝散发出柔和清澈的碧绿光芒,像活过来似的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远古的低语。江清晏只觉得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意念瞬间包住了他的心神,眼前景象猛地模糊、流转起来!   不再是桃花秘境,他好像一下子跨过了千年时光,神魂附体般,体验着另一个伟大灵魂的心路历程——   那是官场倾轧的压抑,是“心为形役”的深切痛苦和无奈,是“惆怅而独悲”的孤寂。接着,辞官归隐的决心像破土的嫩芽,带来“载欣载奔”的狂喜。回家后,面对童仆欢迎、孩子等门的温馨,也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的感慨。然后是亲身耕种的艰辛和充实,“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的洒脱,“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畅快。最后,升华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的超然境界。   这不只是记忆回溯,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共情”!江清晏真切地感受着陶渊明每一次内心的挣扎、选择、喜悦和升华。他体会到辞官时对抗世俗压力的勇气,归隐后面对清贫生活的坦然,以及最终在和自然交融中找到的真正自在——那不是消极逃避,而是经历迷茫后,主动选择的、忠于内心的生活,是“心远地自偏”的真谛。   在这深刻的共情中,江清晏自己修行里的很多困惑居然一下子明白了。他一直背负的“守护”责任,有时候何尝不是另一种“心为形役”?太执着于责任和力量,反而偶尔会迷失本心,忘了守护的初衷是为了万物生灵的“自在”,而不是控制和占有。   文气修行,重在养浩然之气,这“浩然”,不是死板的教条,而是发自本心的正直和坦荡,是“问心无愧”后的自在洒脱。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古老的辞句像洪钟大吕,敲在他心上。   刹那间,他周身文气不由自主地澎湃流转,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凝重沉肃,变得灵动自然起来,带上了几分逍遥飘逸的意味。金光流转间,竟然隐隐和五棵灵柳的清辉交融共鸣,更加精纯凝练了。治国境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下来,还朝着更圆融自如的境界迈进了一大步。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变得更通透圆融,对外物的得失、责任的轻重有了更深的理解。真正的强大,是内心的从容和坚定,不是表面上力量的高低。   过了好久,江清晏才从那跨越千年的心境体验里慢慢回过神来,眼中神光湛然,气质越发温润内敛,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劲儿。   “江兄,你……”陆明远一直在旁边护法,明显感觉他气息变了,更沉凝强大,也更自然亲近了。   江清晏笑了笑,说:“有点收获。”他再次看向潭水方向,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我大概有办法暂时压住那秽气了。”   他走到中间那棵最古老的灵柳下,盘膝坐下,没用什么强力法术,而是把心神沉浸到刚才感悟的“归去来兮”真意里,引动自己变得灵动自然的文气,同时沟通五柳的灵性。   他以文气为笔,心神为墨,就在青石平台上凌空虚划,不是写攻击符文,而是临摹《归去来兮辞》里蕴含的超然意境和欢喜自在的韵味。   一个个闪着金光的文字从他指尖流淌出来,融入柳条的清辉,化成一场温柔的金色光雨,飘飘洒洒,向着生生不息潭的方向弥漫过去。   光雨落进潭里,没和灰黑秽气激烈冲突,而是像最温柔的抚慰,渗进潭水,滋养着被压抑的生机根本,同时把那份“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豁达和“乐夫天命”的安然意境,慢慢烙印在灵潭的核心。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原本不断渗出秽气的潭底岩缝,在光雨的浸润下,居然微微收缩了一点,渗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虽然没彻底清除,但那污秽的蔓延势头,竟然被这看似柔和的力量暂时遏制住了!潭水的浑浊感也减轻了些,连水位好像都停止下降了。   这不是强行净化,而是用更高层面的“意境”和“心境”力量,提升了灵潭自身的“抵抗力”,暂时压住了秽气的活性!   “有……有效了!”陶然他们一直紧张地看着,见到这情景,激动得老泪纵横,“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救了我们桃源!”   江清晏收功起身,脸色有点发白。这法子虽然效果不错,但对心神消耗很大,而且治标不治本。   “这办法只能暂时缓解危机,”他对陶然他们认真地说,“得尽快找到秽气渗透的源头,才能彻底解决。另外,秘境灵气循环已经伤了,需要找长久滋养的办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五棵灵柳和《归去来兮辞》石刻。救治这片秘境的关键,或许就藏在先贤留下的智慧和秘境本身的自然之道里。   而外面锁江楼塔的异动,和这里的污染,两者之间那若隐若现的联系,也必须尽快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