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下的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也悄然散去,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迷宫崩塌从未发生过。江清晏三人驾一叶小舟靠岸,人人面带倦容,身心俱疲,可眼中却难掩收获的亮光——尤其是那枚已认他为主、蕴藏着控水之能与古战场意志的“鄱阳水军兵符”,简直是意料之外的至宝。 回到暂设于白鹿洞书院外院的庐山盟指挥部,江清晏将经历与兵符之事向墨守拙与几位核心长老一一禀报。众人听得神色肃然,既惊异于隐藏于历史皱褶中的修真秘辛,也更意识到江清晏身上所承载的机缘与责任。墨守拙特意嘱咐他,务必好好温养祭炼这兵符,循序渐进地掌握其中力量,切忌贪快冒进。 正当江清晏打算闭关一两日,好好消化这一程所得,并为下一步深入下游做最后准备时,一份意外的“礼物”,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是一只长约一尺、宽约三指的扁长木盒,以带天然水纹的阴沉木制成,触手凉而润,仿佛还沾着江面的湿气。盒盖上没有署名,只阴刻着一幅极简的图:一叶小舟行于芦苇荡,舟头立着一只仰首望月的孤鹜。意境清冷寂寞,却自有一番悠远气象。“谁送来的?”江清晏问传递物品的书院弟子。 弟子摇头:“回师兄,是个小沙弥送来,只说东林寺转交,没说明来源。” 江清晏心中疑云渐起,谨慎地打开木盒。盒内衬着深蓝丝绒,上面安放着一封请柬。 这请柬材质极不寻常——并非普通纸张,而是由浔阳江头特有的秋日芦苇秆茎干燥压制、仔细编织而成,纹理清晰,还带着淡淡的干草清香与水意。墨色也非寻常墨汁,乌黑沉凝,光照之下毫不反光,反而像能把光吸进去。江清晏取来一杯清水,滴了一滴在字迹上,水珠竟如落荷叶般滚落,墨迹丝毫不染。 “好精巧的工艺,好特别的墨。”他心中暗叹,展开请柬。 内容以清雅簪花小楷写就: “谨订于壬寅年腊月望日,于浔阳江心忘忧舫,敬备薄酌,举办浔阳夜宴。素闻江君清晏,文华斐然,身负异禀,于非遗之道别有洞天。诚邀阁下拨冗莅临,共襄雅集,论道品茗,以文会友。——夜宴司谨上” 落款处盖了一枚模糊朱印,似舟似月,难以辨认来历。 “浔阳夜宴?”江清晏眉头微蹙。他从未听说修真界有这样一场定期举办的宴会。时间就在三天之后,地点竟是在长江江心?那“忘忧舫”又是什么地方? 更令他警觉的是,请柬中明确点出他“于非遗之道别有洞天”——这显然不是寻常文人的雅集,而是冲着他,或者说,是冲着他所走的“非遗修真”这条路而来的。 正沉吟间,窗外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疾穿窗隙,“咄”的一声,一枚三寸柳叶飞镖稳稳钉在他笔架之上!镖尾系着一卷细纸条。 江清晏目光一凛,并未贸然触碰,只以文气微探,确认无毒后,才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劲急的字迹,仿佛仓促写就: “夜宴非宴,鸿门杀局。龙蛇混杂,勿往!——知名不具” 匿名警告。 与那份雅致精美的请柬,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一邀一警,一雅一厉。江清晏心往下沉。这“浔阳夜宴”,绝非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他收好纸条与飞镖,沉吟片刻,推门而出,决定去请教两位可能知情的长者。 先找的是在指挥部帮忙协调后勤的李奶奶。她正指挥几个年轻伙计熬制灵茶,满室生香。 “浔阳夜宴?”李奶奶擦擦手,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光,“好像听老辈人提过......说是百年一回,在江心大船上办,去的都不是普通人。有人说是修真黑市,有人说是各方势力谈判扯皮的地方,也有人讲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销金窟......总之鱼龙混杂,什么鸟都有。老婆子我没去过,可也晓得,那地方规矩大,水更深呐。” 她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清晏啊,请柬既到了你手上,说明有人盯上你了。是福是祸,难说。有些路看着光鲜,底下可全是漩涡。” 辞别李奶奶,江清晏又去书院档案馆寻了老档案员吴守拙。 吴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在故纸堆里翻检半天,才抽出一册纸页发脆的旧录。 “找着了......浔阳夜宴......记载不多,只说其历史可追溯至明代,甚至更早。办会地点不定,多在长江中下游几处隐秘水域轮换,主办方极神秘。”吴守拙指着一段模糊字迹,“你看这儿——‘某次夜宴,突发惊变,有异宝现世,引发血斗,伤亡甚众,其后封锁消息,详情不明’......还有这儿,‘疑与境外修士、隐秘宗门乃至某些古老家族有牵连’......” 他放下册子,神色凝重地看向江清晏:“这夜宴,绝非善地。以往几届虽也交流奇珍功法,可明争暗斗、杀人越货从未断过。据说请柬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是身份的象征,同时也意味着......麻烦。这份帖,你接或不接,都务必谨慎。” 一份百年一度、来历不明的夜宴请柬;一封突兀的匿名警告;两位长者不约而同的谨慎提醒——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场夜宴,危机四伏。 然而,江清晏的目光再一次落回那芦苇请柬上。“共襄雅集,论道品茗,以文会友”——对方是以“文”与“道”之名邀他前往。身为儒修,身为非遗修真之路的践行者,若因惧险而退,岂不是道心蒙尘? 更何况,对方既已点名,避而不见反而显得怯懦,也更难摸清其真实意图与深浅。下游之行在即,任何可能与叛军、境外势力相关的线索,都不能轻易放过。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江清晏轻轻抚过请柬上那遇水不染的墨迹,眼中锐光一闪。 “有些路,注定你要走。”——李奶奶的话语仿佛仍在耳边。 他收起请柬,心中已有决断。 这浔阳夜宴,是龙潭,是虎穴,他都要去闯上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