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华如练,静静铺在奔流不息的长江之上。江清晏一身素雅现代中式长衫,临风站在浔阳江边。他没有刻意遮掩气息,却也不曾张扬,只如一口深潭,将文气敛于内里,静水流深。吕凌薇持剑而立,释慧明手持念珠,陆明远跟在一旁。 子时将近,江面空阔,除了水声拍岸,什么也没有。 他取出那封以芦苇编织而成的请柬,略一沉吟,引一缕文气徐徐注入。霎时间,请柬上墨迹流转,那叶小舟与孤鹬的图案竟浮起微光,脱柬而出,化作一道淡墨般的乌光,射向江心——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不由屏息。 乌光过处,江面的月光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折曲、叠皱,空气漾开水纹般的涟漪。紧接着,一艘巨大楼船的轮廓如水墨渗纸,从虚无之中缓缓浮现,由淡转浓,终于凝实。 那船长约数十丈,高约数层,雕梁绣柱,飞檐如翼,制式古朴大气,绝非当代所能建造。船身蒙着一层浅淡灵光,将江水隔开,稳稳泊于江心,浪涌不摇。船头悬两盏明灯,上书“忘忧”,光晕柔和。更有数名身着宫装的侍女手提琉璃灯,足尖轻点水面,如履平地,正默默迎候从各方赶来的宾客。她们气息收敛,显然都修为不浅。 “好厉害的隐匿阵法,好深的底蕴。”江清晏说道,“这忘忧舫,果然不简单,待会要小心。” 他定下心神,一步踏出,身形如一片轻羽掠过江面,无声落上船头甲板。其余人紧随其后。一名侍女上前盈盈一礼,验过请柬,便引他们走入舫中。 一进舫内,更是别有洞天。 空间远比外看开阔,显然施了空间折叠之术。沉香木为梁,鲛绡垂幔,明珠嵌壁,奢华却不落俗套。空气里漫着清雅的茶香、酒意,以及隐约流动的灵气。 此时舫内已聚了不少宾客。男女老少,僧道俗儒,衣着各异,气息有强有弱,却无一庸手。有的三两人聚在一处低语,有的独坐闭目养神,也有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陈设与来客。江清晏甚至敏锐地捕捉到几缕极隐晦、带异域风格的能量波动——显然,境外修士也来了。 他被引到靠窗一处席位坐下,静观其变。看来这夜宴并无固定流程,更像是一处大型交流之地。已有人迫不及待开始交换物品、低声议价,更有人直接在角落布下隔音结界,密谈起来。 不多时,清越钟声响起。一位身着锦袍、面覆半张白玉面具、气度雍容的中年人现身主位,应是主事之人。他没有过多寒暄,只简单欢迎众宾光临忘忧舫,宣布夜宴开始,各位可自便交流,稍后另有“助兴环节”。 而这所谓的“助兴”,很快就开始了——实则是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亮肌肉”。 一位西域番僧演示操控金沙之术,金沙如龙,攻守兼备,引来阵阵低叹。 一位南疆巫女挥手召出五彩毒雾,雾凝毒虫,栩栩如生,叫人头皮发麻。 一位中东修士展示古炼金术,点石成金,化水为油,虽实战不强,却足显古老传承之奇。 显然,人人皆想借此显现实力,或为交易添码,或为震慑潜在对手。 江清晏静坐观望,心中明了:这便是修真界的缩影,风雅其外,暗流汹涌。 就在这时,主事人含笑望来,目光落向中方修士这边: “久闻中原人杰地灵,文华鼎盛。尤其近日庐山一带,‘非遗修真’之说颇令人耳目一新。不知哪位才俊愿出手,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顿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其中不乏打量、审视,甚至隐含挑衅。几位年长的中原修士沉吟未语,年轻些的跃跃欲试,却又似乎缺了压住全场的底气。 江清晏知道,这是点名点到了自己头上。 对方以“文”相邀,此刻又以“文”相逼。他若退,折的不只是自己的颜面,更是初立的庐山盟与非遗传承的锐气。 他徐徐起身,一时成为全场焦点。 可他并未施展任何华丽术法,只走到场中空处,朗声道: “晚辈不才,愿借白乐天《琵琶行》意境,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众人皆露讶色。赋诗?在这修士云集、各显神通的夜宴上? 却见江清晏微合双目,似在凝神聚意。刹那之间,他周身气息倏变——那股得自庐山千年人文积淀的浩然文气沛然涌出,却不带杀气,只如浔阳江头夜送客的萧瑟、忽闻琵琶仙音的悸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弥漫四方。 他开口吟诵,声清而朗,字句却如叩心扉: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诗句一出,舫外江水竟无风起浪,隐隐秋意萧然。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舫内酒香愈醇,却染上一抹难言的怅惘。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恍惚间,似有琵琶天音渺渺自江上飘来,拨动心弦。 及至吟到“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江清晏情感已至极致,他并指为笔,以文气作墨,凌空挥出最后两句: “同是天涯修真客,相逢何必曾相识!” 轰—— 最后两字落定的刹那,磅礴文气与诗中千古共情之力轰然迸发,引动整片浔阳江水域灵气共振! 霎时间,整座忘忧舫光华大放!舫外江面之上,无尽月华与水汽奔涌汇聚,竟凝出无数金色光字,全是《琵琶行》诗句,如一条璀璨光带环绕楼船流转!更有点点光雨如泪洒落,凄美绝伦,却温暖如慰藉千年孤独! 诗文异象! 这不是攻击,却比任何攻击更令人震撼。这是文化的重量,是精神的共鸣,是直叩心灵的力量。 满场寂然。所有目光都凝固在那光流诗带之上,先前审视与挑衅尽数化为震惊与敬畏。 几位始终端坐的境外修士——如日本阴阳寮、韩国花郎道的代表,也都面色一凝,不自觉坐直身子,紧盯着那绕船诗句,手中已悄现记录法器,显然被这以诗文引动天地、化虚为实的手段深深撼动。 江清晏收势而立,周身异象渐散,面色微白,显是消耗不小,目光却依旧澄明平静,只拱手道: “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寂静之后,满场赞叹骤起! “以诗入道,化文为象!妙极!” “此乃人文之力,非蛮力可及!” “庐山非遗,名不虚传!” 主事人大笑击掌:“好!好一个‘同是天涯修真客’!江小友此文此境,当为今夜增色!佩服!” 经此一番,江清晏无疑成了全场焦点,庐山盟与非遗之名,也在这浔阳夜宴中响亮立起。 然而风头出尽的同时,他也彻底曝于所有目光之下——其中不乏隐晦的冷意与盘算。名显之处,祸亦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