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十八章 尾声

  “教主,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鸢尾花,是下山采买的弟子特意为你带回来的哦。来,我给你簪在头上,一定很好看。”   浩劫过后的五雷山正在修建一新,在山顶那片刚刚翻过土,撒下花种的花园里,木棉将手中的鲜花拿到石桌旁的红衣苗人少女面前,说道。原以为少女会开心地将花戴在头上,可没想到,她却一把推开了她的手。少女皱着眉头,看着她手中开得正艳的花朵,说道:“鸢尾花?哼,不是,艳艳才不喜欢鸢尾花,艳艳喜欢梅花,因为,扶摇哥哥最爱梅花,所以,艳艳也最喜欢梅花。”说完,她便痴痴地笑了起来。然后,她从身前的石桌上拿起一块糕点,对着虚空伸出手去,说道:“扶摇哥哥,你看,这是你最爱吃的枣泥梅花酥哦。来,你尝尝嘛!咦,你为什不吃?昨晚你不是还跟我说你最喜欢这种糕点?”   看到少女眼中癫癫痴痴的神色,木棉却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转过头去哽咽起来。   然而,桌前的少女却是越说越急,突然间也急得大哭起来:“扶摇哥哥,你为什不吃艳艳给的梅花酥?难道是你生艳艳的气了?扶摇哥哥,你不理我了吗?”少女说着,哭得更厉害了,无论木棉怎么劝说,也没有用。   看到少女这个样子,木棉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她这是心病,只有心药能医。我曾用共情之法探入她的意识,可是,却被她潜意识里拒绝了。所以,现在,除非是扶摇活过来,或者,也许,时间长了,等她能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才能慢慢好起来吧。”   回想起大祭司临行前,自己在向他询问教主病情时,他说的这番话,木棉温柔地将哭得呜呜咽咽的少女揽在了怀里。虽然不会术法,可如今,她却成为了这教中的大巫。她知道,这是主人对她的托付,所以,纵使前方有千难万险,她也定要为她守护好她所珍视的这一切!   从五雷山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然而,回到辰州城,椅子还没坐热乎,柳若莱就从师父那里听到父亲起事失败锒铛入狱的消息。   此时,汴梁城大理寺天牢的死囚牢房内,狱卒从大祭司手中接过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然后为他们打开了牢房,临走,还不忘一再嘱咐,让他们快些出来。大祭司谢过狱卒,拎着一只巨大的食盒,与柳若莱一起走进牢房。   似是听到了开门声,牢房一角干草堆上躺卧的男人动了动,只是将眼睛睁开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已让他感到万分吃力。被动过大刑的原因,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将军,此时已是满脸伤痕,眼睑破溃,浑身上下占满血污,双腿膝盖裤管破损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若莱?”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将军吃力地撑着身旁的墙壁,坐起身,然后,用手撩开了自己那塌垂下来的眼皮。   看到眼前中年男人凄惨的模样,柳若莱只觉眼前一片氤氲,她长了张嘴,最后却只是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爹爹。”   那一日,在五雷山下,瑞王爷一封书信将柳元景大将军召回。五日后,皇帝驾崩,瑞王爷与大将军支持的二皇子发动了政变,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政变失败,他们这些支持二皇子的人自然都被下了大狱。   可是,没想到,中年男人在听到柳若莱这声呼唤之后,沉默了一瞬,却又马上冲她冷冷斥道:“滚!谁是你爹爹?我与你早就断绝了父女关系,八年来,你从未叫过我一声‘爹’,甚至,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现在,我就是一个要被诛灭九族、十恶不赦的反叛之臣,你现在叫我‘爹爹’,难道,是想要和我一起被朝廷诛杀吗?”说完,目光一转,却是看到了将食盒中的食物拿出,布在他面前的大祭司,“你……”塌陷的眼睛里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将军大人。”大祭司微微躬身,向着地上的人行了一礼。   “你还活着?”   “是。”   与大将军的惊异之色不同,大祭司金色的眼瞳里清冷无波。   然而,柳若莱顾不上跟他们说这些,继续对地上的男人说道:“爹爹,我可以救你出去……”   她的话成功将大将军注意力拉回,然而,一声嗤笑从大将军口中发出:“救我?难道你是要劫法场吗?还是现在,用你那承光剑法砸碎这牢笼?然后,你,和我,甚至搭上你师父和师兄弟们,一起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每天被朝廷搜捕、围剿?”   “爹爹……”   柳若莱还待再说些什么,然而,大将军却是不想再听,他重新躺回地上,转过身去冷冷闭上了眼睛:“自古成王败寇,这次我与王爷起事失败,落得此等下场本是活该。从今往后,我与你没有任何瓜葛,以后也不想再在这种地方看到你!”   就在这时,牢外响起狱卒催促的声音,探视时间到了。柳若莱只得与大祭司一起退出了牢房。   一路上,柳若莱一言不发,大祭司自是看出了她的难过与不舍。   就算恨过,就算怨过,可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此时牢中那个,毕竟是在她父母双双过世之后,抚养了自己十六年的父亲,如今变成这样,她怎能不伤心难过?   是夜,夜深人静,大理寺的天牢里,却依旧有人在审讯犯人,刑讯的声音混着犯人痛苦的呻吟或哀嚎,在略显空荡的牢房走廊上空飘荡,显得很是瘆人。   一缕白色微光从牢门的柱子间穿过,落入大将军的牢房。   被人从睡梦中拍醒,大将军吃力地翻身、睁眼,却看到一个白衣银发,俊美若谪仙般的男子蹲在自己身边。   “你来做什么?”似是非常吃力才从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里认清来人,大将军蹙眉。看到他看向自己身后,大祭司清冷地勾了勾唇,说道:“她没有来。”   看到地上的中年人一直皱眉,不解地看着自己,大祭司说道:“我来带你出去。若莱砸不碎这牢笼,我可以。”   看着眼前男子金色眼瞳中流露出的清冷孤高的流光,一时间,大将军竟有些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你,真的是八年前那只狐妖?”   尽管五官眉眼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眼前之人身上的气质,却是与彼时那个卑微隐忍的狐妖少年完全不同。   大祭司并不回答,只是倨傲地挑起眉峰。从那神色里,大将军只看到三个字——“你说呢?”   “呵呵呵……”大将军喉间忽然发出一阵笑声,而后,微微晃着头,声音干涩道,“你居然还活着。”他靠墙坐在草堆里,头垂得很低,大祭司看不到他表情。突然,他抬起头,用力撩起那溃破塌陷的眼皮,对大祭司说道:“那时下令杀你的人,并不是我,是瑞王爷,他绕过我,直接给我的副将下了刺杀令。”   然而,听到他的话,大祭司眼中清辉凉薄依旧,扯了扯唇角,说道:“哦,你是想说,那时你并不想杀我吗?可若是那时你知道瑞王爷要杀我,又是否会救我呢?”   牢中又是一阵死寂。   也许,不会吧。这个答案,虽未从地上的男人口中说出,可他自己却已是心知肚明。   不是他下的命令,那个狐妖少年的死与他无关。反而,是当柳若莱拿剑指着他时,他没有告诉她真相,独自承担了一切,独自承担了她所有的愤怒与憎恨,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不想让柳若莱去找瑞王爷寻仇,不想她陷入危险,是他保护了他……八年来,每当他看到因为失去那个狐妖少年而日渐憔悴的女儿,他总是会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他没有错,柳若莱这八年所遭受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得稍稍坦然;而也只有这样,在面对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女儿时,他才能稍稍心安理得一些。   可是,他又怎会不明白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八年前,他与瑞王爷为了逼迫狐妖少年离开柳若莱,无所不用其极,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板子和鞭子,外表虽看不出什么伤痕,可是,内地里却是疼得入骨钻心。他甚至也曾数次想要将狐妖少年置于死地,只是,他的计划失败了,而瑞王爷与副将的计划成功了,事实真相,仅此而已!   “那时我虽没死,但却忘了这里的所有,忘了若莱,在辰州,我甚至几次差点失手杀了她。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你们!”大祭司说道,金色的冷眸中似有火焰燃起,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然而,他恨的,却并不是这些人曾经给予他的鞭挞与羞辱,而是,他们让她差点杀了所爱之人。   看到他这副模样,地上的男人忽然歪着头,吃力地抬起眼睛问道:“那你又为何救我?”   “为了若莱,我再也不想在她的脸上,看到那样悲伤的神情。”   没想到,听了大祭司的话,地上的男人竟轻轻地嗤笑了一下,说道:“你走吧。”   “什么?”   看到大祭司脸上僵硬的神色,大将军却是缓缓躺下,扭过身去说道:“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就算你能砸碎这牢笼又如何?难道这普天之下,就你一个术士?本将军这辈子享尽了荣华富贵,可过不得那东躲西藏的日子。更不会连累你们,也省得日后多落埋怨。”   感觉到大祭司站起身,在背后看着自己,并没有其他什么动作,大将军头也没回地继续说道:“瑞王爷早被皇上赐了毒酒,一命归西,后日,我也要被斩首示众。我与王爷所范之罪,是谋逆大罪,是要株九族的重罪,朝廷绝不会放过我们。你若是真的对若莱好,就看住她,不要让她与我再有任何瓜葛,也不要让她再来看我,更不要让她去看我行刑。我虽不是她亲爹,但她的性子,我最了解,她若看到我被行刑,指不定会惹出什么大祸。”说着,他又自嘲似的嗤笑一声,继续说道,“哎呀,瑞王爷已死,我这也马上就要完蛋了,我们也算是遭到了报应,小子,你的怨怼也该消了吧。”感觉到自己说完这些,大祭司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大将军的声音开始不耐烦起来,催促道,“走吧,难道还要本将军起来送你?”   看到地上的男人不再搭理自己,自顾自地闭上眼睛,似乎是打算就这样睡了,大祭司微微抿起薄唇,好像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大将军响起了鼾声。大祭司终于叹了口气。   感觉到身后脚步声响起,“不管我曾经如何对你,但若莱她从没有辜负于你,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待她。”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说道,虽然依旧是面对着死囚牢冰冷的墙壁,但他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身后人离去的人脚步停住,似是回过身来向自己的背影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脚步再次声响起,渐渐隐没。   此时,面对墙壁的男人回过身来,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塌垂的眼睑再次合上,一行浊泪划过满是血污的脸庞,他知道,也许今日一别,即是诀别,不论是他,还是她。   再回首是百年身,人世浮华从此了。曾经,自己多么努力地伸出手,哪怕做尽错事,也想要死死抓住的人世的荣华,可是到头来,失去的竟是这样容易。反倒是自己不再奢望的父女亲情,竟在这生命的尽头被重新拾获。   若莱,爹爹曾经或许是做错了,才会让你受尽那般苦楚,可如今诀别,爹爹惟愿你从此无灾无痛,平安一生!   月影西斜,夜已深,客栈的房间里,身形瘦削的女子环臂趴在桌上,眼睛却是望着旁边那盏油灯如豆的灯火兀自发呆。   感觉到一件残留着体温的披风搭在自己肩上,柳若莱抬头,正对上大祭司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瞳。   “吵醒你了?”大祭司柔声说着,在柳若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柳若莱摇头,然后问道:“你去见他了?”大祭司点头,却倏尔叹了口气,说道:“他不肯跟我回来。还说,让我看住你,不许你再去牢里看他,也不许你去看他行刑。”柳若莱的嘴角牵了牵,声音却是有些艰涩地说道:“他一向就是这么固执。”   柳若莱低了头,默了一会儿,突然啜泣一声,说道:“我的亲生父亲,是他军中的一位得力干将,在一次战役中以身殉国,母亲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也自缢殉情,后来,是他,收养了孤苦无依的我。其实,他一直对我都很好,给了我温暖的家,让我从小不缺亲情陪伴。兰夜,这次,我又要没有爹爹了……”   看到女子微微低着头,通红的泪眼和微红的鼻尖,大祭司腾地站起身。   “你干什么?”他这样,倒是把正在哭着的柳若莱吓了一大跳,立马拉住了他的手。   “我这就去牢里把他带回来,哪怕是打晕了他,拖,我也要把他拖回来!”   “他自己不肯出来,别人又有什么法子?你去了,若是再遇到危险,我该怎办?”   柳若莱说着,通红的眼睛在灯火中又泛起了泪光。大祭司抿唇看着她,终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兰夜,今日,你就让我好好地哭一场吧,毕竟,那是养育了我十六年的人,过了今夜,我便不会再这样。”   大祭司一只手轻轻环着柳若莱的身体,一只手顺势将她的头拢在了自己的颈窝,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尽情地哭泣,让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雪白的衣裳。一如八年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给了她可以依靠的肩膀,也给了她不断前行的勇气和力量。   柳若莱果然按照大将军的嘱咐,没有再去牢中探望,然而,行刑那天,她却终是没有忍住。站在法场外沿的一角,当刽子手手起刀落的瞬间,她被人蓦然一把抱住,那个人温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的脸,挡住了她看向行刑台的视线。   “不要看,若莱。”   当大祭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柳若莱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爹爹,她曾经那样怨怼、那样无法原谅的爹爹,却没有想到,在他死去的瞬间,她的心,却是竟是那样清晰地感觉到了疼痛,那是无以复加的悲恸与不舍。   因为犯的是谋逆之罪,原本大将军的头颅是要被放在成楼上示众三日的,然而,柳若莱终究不忍心他在死后还要遭到这样的羞辱,当夜,她便将他的头颅偷了回来。   汴京城外的山林里,一座刚起的坟茔前,素衣的柳若莱跪在那里,她将面前最后一沓黄纸投入火中,焚烧过后的纸灰立刻又随风飞舞起来。虽然已经和大祭司约定过不会再哭泣,可此时她眼中的泪水却又是想忍也忍不住。   大将军头颅是被柳若莱偷回的,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他的坟茔连墓碑也无法树立。   不知曾经一心一意攫取权柄,机关算尽,就算牺牲女儿的幸福也要谋求与瑞王府联姻的大将军,此时是否知道,自己身后下葬的,就只有那一颗无身的头颅,而死后的栖身之所,也就只有这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小小坟头。   更不知道,他若知道自己的终局,又会作何想法?   “若莱。”看到黄纸已经烧完,柳若莱却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大将军的坟茔发呆,大祭司出声唤道。   柳若莱回神,看到大祭司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可她,却险些将他丢了。柳若莱向着大将军的坟头最后磕了三个头,然后,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拉着大祭司的手从地上起身,说道:“嗯,咱们走吧,回栖霞顶!”   一个月后,玉瑱与李云扬的婚礼在师门栖霞顶如期举行。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江湖儿女的婚礼并无太多繁文缛节。但当天的栖霞顶上,红幔高悬、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在山顶的风中恣意摇曳。用来举办婚礼的朝露殿里热闹非凡。身穿大红喜服的新人,脸上洋溢着喜悦,也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   仙剑道人路芝禹坐在高堂正座,笑容喜气慈祥,接受着两位新人的叩拜。李云扬和玉瑱都没有双亲,师父,自然就是他们的父母高堂。   看着堂上的新人,柳若莱与大祭司也十指紧扣,心中激动万分。几个月前,她一定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命运,居然还会给予她这份馈赠——让他们重逢,让她更懂得珍视,让她一度死去的心,再次跳动。   当所有的苦难过去,当重拾生的希望,当与深爱之人紧紧相拥,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感激,感激这些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亲人和朋友,感激那时为了思念而留下的自己,更感激他给她留下的爱与坚强,让他们在现在,都遇见了更好的对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