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黄泉湖地下千尺之处,曾经封印魔物的地下宫殿如今已经空空荡荡。只是,在那块曾经描绘着彼岸花的青色岩石上,孤零零摆放着一副水晶棺。水晶棺里,红衣的苗人少女闭目熟睡,偶尔紧皱着眉头,口中发出急促的喃喃梦呓。
突然,一缕白色幽光从大殿穹顶缓缓落下,在水晶棺旁幻化出一个汉服少年的模样。少年眉目温润如玉,静静凝视着棺中熟睡的少女。
“做噩梦了吗?”少年温声说着,指尖凝聚起白色灵光,轻轻点在少女眉心。渐渐地,少女眉心终于舒展开来。直到听到不远处响起的脚步声,少年收回双手,长袖一挥,转瞬消失不见了踪影。
“扶摇哥哥!”在少年消失的刹那,棺中的少女复又皱起眉头,出声呼喊。
“扶摇?你配喊他的名字吗?”走到近前,听清棺中少女所呼的名字时,苍老的女巫愤怒得一拳捶在棺盖上,险些将棺材板捶破。
与几日前魔物刚刚复苏之时相比,牙婆婆本就苍老的面容似乎更加苍老了几分。在她的身后,妖冶诡异的黑衣孩童悬浮在半空,黑色的袍裾无风自舞,血红的双眸含着残忍的笑意,盯视着棺中的少女。
“急什么!”看到孩子突然扑向棺椁,苍老的女巫大声呵斥,双手用力向回一拉,一根金色的锁链蓦然出现在老妇手中,而锁链的另一端,正套在孩子的脖子上。
“她还没有成为扶摇的新娘,我怎么可以让你吃了她?”苍老的女巫眼神冷酷,盯着棺中的少女。
过了一会儿,牙婆婆从胸前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鲜血画了符咒的水晶瓶,打开瓶盖,一点隐隐的白色微光从里面慢慢透射出来。
“扶摇,你看,这就是你生前最想要的女人,过两天,你就可以娶她为妻!扶摇,我的孩儿,你高兴吗?”
白光渐渐从瓶子里飘逸而出,并渐渐凝聚,最终,在棺椁上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召唤,依旧唤不来完整的你?为什么,你不肯出现在师父面前?扶摇,我的孩儿啊,你到底去了哪里啊~”
望着棺椁上方那缕漂浮的白光,牙婆婆突然间情绪崩溃,扶着水晶棺,在空旷的地底宫殿里大放悲声,她苍老的身影在哭泣声中显得愈加佝偻。
只是,在她身后俯瞰大殿的那个诡异的孩童,眸色变得更加璀璨鲜红。
窗外暮色四合,却少了寒鸦哀啼,四周都是死一样的沉寂。人们都说,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是分外灵敏的,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因为,现在的五雷山周围,别说鸟兽,就连虫蚁都难寻踪迹。
然而,此时,在瘴疠笼罩的五雷山脚下,却有一队人马在这里安营扎寨,竖起了军帐。柳若莱在军帐窗前,盯着不远处的山峰站了片刻。窗外吹进的寒冷夜风,似乎还夹杂着从那座山上带下来的阴寒气息。
“若莱。”
听到身后的呼唤,柳若莱转过头。大祭司已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看到洞开的窗户,他轻轻握了握柳若莱冻得有些冰冷的手,然后,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罩在柳若莱的肩头。
不知怎的,看到他这些动作,柳若莱感觉到,一层氤氲又弥散在心底。已经过去这么多天,可是,一切却依然像是在梦里,甚至,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她的兰夜,她认为已经永远无法再相见的,最爱的人,此时竟然就这般温暖地站在她的面前。
“今日午后,陆掌门一行已经抵达离这里最近的桃源镇,李公子已将他们安顿妥当,现在正准备赶回来……若莱?”
大祭司说着李云扬从外面传回的消息,却发现,柳若莱看着自己的眼神痴痴的,还像是失了心智一般伸手摩挲他的脸。
“若莱?”
“嗯?啊,好。”
大祭司接连唤了好几声,柳若莱才终于回神,她慌忙抽着鼻子别过脸去。可就在这时,她被拉入了一个坚实、有力而又温暖的怀抱。
“兰夜,你……”
“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
感觉到柳若莱的挣扎,大祭司在她耳边沉声说道,然后,加大了胳膊上的力道。
柳若莱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是的,不同了,她的兰夜,确实与八年前不同了!八年前的那个狐妖少年,何曾用过这样强横,甚至是有些霸道的口吻跟她说过话?
忽然,大祭司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然后,他的唇就那样落在了她的额头、眉心、鼻尖,然后,是她的唇瓣上。他的亲吻是那样的灼热、用力,让柳若莱忍不住地战栗。柳若莱不由自主的伸出双臂,紧紧勾住了他的脖子。而在记忆之中,这是他给过她的,最深的吻。
“若莱,感受到了吗?这就是真实的我!”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被人扫灭,漆黑的军帐中,只有大祭司略带沙哑的嗓音带在她耳畔响起。
原来,他早已将她心中的想法看在眼里,懂得了她的不安。柳若莱觉得,不只是眼睛里,自己的喉咙里,似乎也是被一股咸咸的,而又带着一丝香甜气息的东西给堵住了。她说不出话来,就只能用手背堵住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又被重新拥入了那个怀抱,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大祭司身上炙热的温度和剧烈起伏的胸膛。
其实,这也是这些天来他们难得的独处。
大祭司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可就在这时,军帐的门帘被人猛然再次掀开,一朵烛火猝然跳上了桌上的烛台。
“兰夜!你在干什么?”一个愤怒的声音出现在门口。李云扬被肥肉挤得只剩一线的眼睛,此刻正睁得史无前例的大,他手指着大祭司怒声喝问。
“你!我早就看粗来啦,你这衣冠禽兽,竟然强迫人家姑娘家!”胖子肩头,还趴着一个娇小的少年,此时这位少年也是一幅义正言辞的模样。
不仅如此,在胖子和小地鼠精的合力招呼下,柳若莱军帐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而此时,大祭司怀中正抱着满面泪痕的柳若莱。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李公子,你误会啦!”大祭司抱着柳若莱,一边躲避李云扬愤怒的长剑,一边还试图解释些什么。
“啥子误会呀,你看你,把人家姑娘都给弄哭喽!”然而,此时,总有人在旁适时“补刀”。
“死耗子,你给我闭嘴!”大祭司冲着小地鼠精没好气地骂道。
“你才给我闭嘴!竟敢欺负我妹子,你当我是死的吗!”李云扬说着,挥剑再次斩向大祭司。
门外看热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再加上帐篷里李云扬和大祭司噼里啪啦的打斗声,让柳若莱心里的一根弦再一次断裂了。
“你们,你们全都给我闭嘴,都给我滚出去!”
在柳若莱的咆哮声里,世界安静了。
李云扬和大祭司终于停了手,同时愣愣地看着柳若莱涨得通红的脸。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然后,又是在柳若莱愤怒的咆哮声里,那三个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人加一个妖,再加一个半妖,乖乖地从她的帐篷里滚了出去。
“看什么看!都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退到帐外,李云扬看了一眼周围眼神暧昧的吃瓜群众,没好气地叫道,“眼下大战在即,你们还有闲功夫在这儿看热闹?”
“若莱,若莱……”
人群散去之后,李云扬开始在柳若莱帐篷外挠门。可是,门内没有回应。他叫了一阵之后,小心翼翼地撩起门帘,然而,还没等探进头去,一只茶碗就从门里砸了过来。幸而,李云扬身手敏捷,躲开了,而大祭司则身手更加敏捷地接住了茶碗,才让它免于粉身碎骨的下场。
“你去,把门叫开,我这儿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两个说呢。”李云扬看了看大祭司,突然指着柳若莱的帐门,冲着他使了个眼色,说道。
“呵……”大祭司苦笑,却认命地走到柳若莱军帐前,叫道,“若莱,让我们进去吧,李公子确实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说,不然,小鼠儿又怎会与他一道前来?”帐内没有声音,大祭司继续试探着说道,“若莱,那,那我们进去啦?”帐内依然没有声音。
帐帘掀开,大祭司和李云扬一起走进了屋里。
柳若莱气红了脸庞,此刻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咬牙切齿地瞪着从屋外走进来的三人。
没错,想想就气,又羞又恼。刚刚外面那些人,来自各大门派,今晚被他们这么一闹,让她身为女子的名节何存?
看起来,这次攻上五雷山,就算她没战死,回去之后,也还是得找个没人的山头继续去避世隐居了!
“有什么事?快说!”柳若莱没好气。她现在看着这三个人,就心里怄得慌。
“不是我,是这个地鼠精,他说山上有重要情报。”李云扬说着,将死死扒在他后领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的小地鼠精,给使劲地“揭”了下来。
小地鼠精无可奈何地站到地上,小心翼翼向柳若莱作揖见礼,然后,直起身子,捋了捋额前的两搓小刘海,说道:“仙女姐姐,我祖人差我来告诉你们,后日,牙婆婆要在狐神大殿为他和艳艳姑娘举办婚礼。那时,就是你们攻上狐神殿的最好时机。后日申时,我祖人会在狐神大殿接应你们。”
仙女姐姐?她何时成了它的“仙女姐姐”?听到小地鼠精对自己的新称呼,柳若莱无语地向着它看了一眼。可没想到,这一眼,却让小地鼠精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直接退到了李云扬的大腿后面,并紧紧地抱住了那条粗腿,说什么也不肯再下来。
“这么快?”听到小地鼠精的话,大祭司却是没有理会太多,只是若有所思说道,“狐神大殿还没有修缮,牙婆婆便急着要为扶摇和艳艳举办婚礼。看起来,她用以驱使降魔索的灵力,应该是快到极限了,不然,扶摇的婚礼,她定不会如此匆忙。”
李云扬也认同大祭司的想法。
就这样,总攻之日便按照扶摇公子的讯息,定在了一天后。逐一敲定了攻山的具体事宜,李云扬便毫不耽搁,即刻去联络住在桃源镇的师父一行人。
牙婆婆和黑衣孩童离去后,白光幻化的少年再次出现在少女的水晶棺前。半晌,他神色悲悯,一动不动地望着苍老的女巫离去的方向。
“扶摇哥哥……”
直到听到棺中少女梦呓时发出的急切叫声,少年才回过头。
“扶摇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昏睡中的少女突然伸出双手,在水晶棺中一阵乱抓乱挥。少年想也不想伸出双手,然而,他的手轻松穿过水晶棺的棺盖,却也轻松地穿过了少女的手指。
少年望着自己虚无的双手,失神了一瞬。
“扶摇哥哥,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这里好可怕,有妖怪要吃掉我!扶摇哥哥,救我,有妖怪要吃掉我啊……扶摇哥哥,救救我……”
回过神来,少年的食指和中指轻轻贴在自己眉心,有白色灵光从他的眉心溢出,凝聚于指尖,手再次穿过水晶棺的棺盖,点上少女的眉心,将那点微光送入她的梦境。随后,少年的手停留在少女的脸上,轻轻摩挲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艳艳,不怕,不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妖怪吃掉你,亦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魔物复苏已经数日,五雷山上的瘴气团越来越浓,并开始四处溢散,瘴疠之气所到之处草木枯死,鸟兽逃散。
西方的天空,一大片一大片晚霞鲜红如血,半轮残阳挂在山巅,确是怏怏的,一幅摇摇欲坠的模样。
“扶摇与艳艳的婚礼是冥婚,故而,应该是在日落时分开始。”在敲定攻山细节时,大祭司如是说。
现在,他们的行动已经开始。
此时的狐神大殿应该很热闹,吹吹打打的喜乐之声传得很远,然而,那旋律却说不出是喜庆还是萧杀。
柳若莱与大祭司一行人隐藏了身形,向着山顶移动。狐神大殿如此热闹,只怕,此时山上也没有谁会有工夫,来注意他们这一行隐匿了行迹的闯入者。
通往狐神大殿的台阶上,两侧跪满了幸存的教徒。牙婆婆穿着喜庆的红衣,正坐在墙垣残破的大殿之上,苍老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她的身后,俊俏的黑衣孩童笑容诡异。
“新人到!”
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喊,身着大红华服的苗人少女被人从大殿台阶前的喜轿里搀扶了下来。少女双目无神,手中抱着一只浑身玄黑的大公鸡。在两边妇人的搀扶下,少女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抱着公鸡,脚步僵硬地走上了大殿。
公鸡身上泛着一种洁白的微光,幽幽冥冥仿若萤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来到大殿中央,伴随着唱礼官的和唱,少女被人摁着头颅俯身跪拜。
突然,大殿外面响起骚乱。紧接着,一个身穿教徒法袍的人跌跌撞撞跑上了大殿:“牙长老!教主!不好了,外面,外面,大祭司带人打上山来了!”
“什么?”牙婆婆猛然从椅子上站起。
“是有人从内部给他们破开结界,并打开了玄镜之门!”
“呵,那只野狐,还真会挑时候啊!”震惊只是一瞬,蓦然间,牙婆婆脸上扬起阴冷的笑容,“好,好,好!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就再陪你好好玩上一玩!”
“看住她,若是教主有什么‘闪失’,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将御狐艳丢给身边的几个小巫师,牙婆婆带着魔物快步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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