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十二章 释魔(三)

  看到五雷山顶的诡异黑云和滚滚轰雷,柳元景大将军喝停了前行的队伍,临时安营扎寨,并派人召来各部将领,在自己的大帐中——一人一把胡床,继续开会。柳若莱、李云扬也被邀请参加。   “大将军,前方天象异常,像是魔物复苏之兆啊。”李云扬蹙着眉头,被一堆肥肉挤得几乎只剩一线的眼睛盯着窗外的黑云,说道。   “魔物?云扬,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大将军问道。   “我听师父提起过,六百年前,湘西苗疆曾经出现过一只专门啖人魂魄的魔物,后来,是一位叫做御狐慧的道士,舍生取义,洒尽鲜血,唤醒神明,才将此物降服。而御狐神教的起源,便是如此。”   “这……该不会是……真有魔物吧?”   “是啊,若是如此,该如何是好?”   ……   听到李云扬的话,原本安静的大帐顿时嘈杂起来,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声音。只有柳若莱,一语不发地坐在那里。   “哼嗯……”大将军威严地清了清嗓子,军帐一下子安静下来。   “云扬,若真如你所说,那,你可有制敌之方?”大将军继续转向李云扬,说话的语气很是客气。足见在此次征途中,这位大将军是真的十分倚重于他。   可是,李云扬却摇了摇头。连大将军如此倚重的人都束手无措,一时间,悲观的情绪又在军帐中四处弥漫开来。   “哼……嗯……”大将军清嗓子的声音更加响亮、铿锵有力。   看到周围的下属终于慢慢地再次恢复安静,大将军才严肃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这仗还未还打,你们就被魔物吓破了胆吗?而且,你们听清楚,云扬刚刚说的是‘魔物复苏之兆’,也不一定就是魔物已经复苏了啊,对吧?”   “呃……哦,是啊,大将军说的没错,我只是说,那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而已,也不确定就是这样!”李云扬连忙接口,说道,“我已经派秦唯和瞿燕他们,带人前去前面探查情况了,相信很快,他们就会传回确切的消息。而且,你们看,现在那边的乌云好象比刚才淡了一些,不是吗?”   顺着李云扬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去,那里的浓云似乎真的是比最初时淡了那么一丢丢。   “咳,山里的天气本就多变,刚刚浓云密布,过后云开雾散的情况有的是,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说不定。”   李云扬的话音落下,底下又响起了乱哄哄的声音。   柳若莱实在听不下去,起身离开了军帐。   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站在帐外观望五雷山顶,那里的乌云似乎果真如同师兄所说,比下午的时候淡了许多,但是,那个方向,天顶那颗最亮的星以及刚刚升起的半轮残月,却都变成了血红色。   “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柳若莱头也不回,笑噱说道,“没想到,师兄,你除了逛窑子,还这么会‘哄孩子’!”   听到师妹的话,胖子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她是在说什么。胖子揉了揉额角,随后,一脸不屑地说道:“一群当兵的,居然在听到魔物的消息后就吓成那副怂样,真是孬种一群,嘁!”   “呵……”柳若莱轻笑,说道,“其实,你说的,都是真的吧?大师兄,我了解你,虽然你平时说话办事不怎么着调,可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你却是绝对不会胡说的!”   “谁说话办事不着调啊?”李云扬白了师妹一眼,说道,“这八年来,你不问世事,却当我跟着师父修行,行走江湖,都是白给的吗?你有没有看到,五雷山顶的乌云虽然散去,但是,月亮和天狼星都变成了血红色?天狼染血,彤月耀世,这本身就是大凶之兆,昭示着天下大乱、血光之灾。而今天下午那漫天的黑云,定是魔物复出引发的天劫。”   柳若莱听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一下子用力拉住李云扬的衣袖,连说话的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得变有些发颤,说道:“大师兄,如果魔物真的复苏,那你说,他会不会……”   “他?”李云扬愕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师妹所指何人,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你也不用那么担心,那魔物已被封印了数百年,只怕,现在就算封印破开重获自由,它也会很衰弱。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御狐神教大祭司那样的身手,应该能脱身也说不定,但是,如果再过一阵子,等到魔物完全恢复,恐怕就难了。”   听到师兄的话,柳若来拉在李云扬衣袖上的手颤抖起来——是他吗?是他吗?那个放出魔物的人,会是他吗?难道,他会为了对付这次朝廷的围剿,维护御狐神教,而不惜放出魔物,与他们同归于尽?   当这样的想法出现在脑海,柳若莱的心就开始疼痛起来。   看到师妹的样子,李云扬正要出声安慰,却突然抬起手,指着师妹的身后叫道:“若莱,你看!”   柳若莱转头,刚好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影子,从不远处的半空中坠落。   果然是他!跑到白影坠落的地方,柳若莱匆忙托起大祭司的肩膀,可是,触手却摸到满手鲜血。一瞬间,眼前的场景是那样熟悉:满地绯红色的鲜血,浑身是血却绝美无双的男子,只是,没有了那一天一地冬雪般的桃花……   李云扬上前,查看了大祭司的伤势,两道浓浓的眉毛紧紧拧在一处。“是魔物的抓伤啊。”他说,然后,看向柳若莱,“你看,伤口里面还留有魔物的利爪。”   大祭司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间,有一个黑乎乎坚硬的东西,就像是巨大的鸟类的指甲,可是,真正的鸟类,又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爪子?   鲜血,还在不停地从大祭司肩头的伤口涌出,只是片刻,连柳若莱的衣袖都被浸的暗红一片。   “先带他回去吧,回到营地,咱们再想办法。”李云扬说着,把大祭司拉到了背上。   “可是,大师兄,我们可以带他回去吗?”   看看那些军人们的模样,如果知道御狐神教的大祭司就在自己的军营里,他们又怎能容得下他?   “如果我说不行,你能把他扔在这儿吗?”看到师妹侧过头去不说话,李云扬在她的头上轻轻敲了一记,说道,“快走吧,我会帮你保护他的。”   回到军中,李云扬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柳元景大将军那里,并向他说了自己的一个重大决定——为了应付接下来的恶战,降服魔物,这几天,他要闭关修炼,而且,是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的“潜心”修炼!在他闭关修炼新剑法的这些天中,唯一一个能够接近他军帐的人,就只有为他护法的柳若莱。   而他的决定,也得到了柳元景大将军百分之百的全力支持。   当晚,李云扬帐篷周边数十米之内的所有闲杂人等,都被清理一空。   “魔物的爪子,只要用刀割开皮肉取出就好,可是,如果伤口的毒素不除,这样做,也无异于杀鸡取卵,只能让血流加速,推进他的死期而已。”回到自己的帐篷,李云扬再次仔细地检查了大祭司的伤处,说道。   “那,魔物的毒素怎样才能祛除?”柳若莱问。   “只怕,至少也得是像辟邪之血那样的圣物,才能压制得住。”   “辟邪之血……那么重要的东西,爹爹会给我们吗?”   “给?难道,你想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跑去告诉你爹,说,你要用辟邪之血去救他的对头?”李云扬白了柳若来一眼,说道,“那么重要的东西,当然不能用‘要’的。”   “不能‘要’,难道,你让我去‘偷’?”柳若莱皱起眉头看着师兄的胖脸,说道,“再说了,那个东西爹爹天天放在身上,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偷得到的?”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易,但是,对你,可就不一定了!”李云扬别有深意地看了柳若莱一眼,然后,又回过头去俯下身,继续查看大祭司肩膀上的伤口。“哎呀呀,已经流了这么多血,幸亏是半妖之身,如果是人类,肯定早就没命喽。但是,如果没有辟邪之血,只怕,这半妖的身体也坚持不了一时半刻了。”李云扬的话似乎只是无意之间的碎碎念,但是,听到他的话,柳若莱却是默默地走出了门外。   在大将军的军帐外面,柳若莱盘桓许久,但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看到师妹出去许久,回来时仍是两手空空,李云扬脸上出现一丝小小的失望。“怎么?你没有去找大将军?”他问。   “我还是无法面对他的脸,只要一看到他,就会想起兰夜死时的情景。”柳若莱坐在阴影里,李云扬虽然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是,却能从声音中听出浓浓的阴郁。   “那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不去接近他,你又怎么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再怎么说,大将军也终非泛泛之辈,就算以李云扬和柳若莱的身手,要从其身上不着痕迹地拿走什么他刻意保护的东西,想来,也决非易事。   按照李云扬的思路,就是想让柳若莱主动去接近柳大将军,因为,对于这个女儿,大将军还是非常在意的,对她,他当然也不会有太多提防,所以,只要柳若莱肯去,他相信,他们就一定能够拿到大祭司的救命神药。而且,其实,李云扬这么做,还有另外一番考虑——只要柳若莱肯接近大将军,他们父女的关系,也许就会有缓和的机会。   当初,兰夜是接到某个神秘人的书信,谎说柳若莱误入黑苗山寨,被困在了那里。兰夜为救她,才冒死去了那个名叫砂风寨的黑苗寨子,可是,刚刚到那儿,他便被寨子里巫师布下的巨大的蛊虫所伤。后来,若莱在兰夜的房间也发现了那封书信,便急匆匆赶去找他。但是,在那里——在那个苗寨山脚的桃花林里,他们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狐妖少年。   兰夜殒命桃林,他不顾师妹的反抗、啼哭,将她拉上马背,带着她逃离,然而,在追上来的苗寨首领身边,他们,却看到了柳元景大将军手下亲信副将的身影。   “爹爹,是你派人将兰夜骗到那里去的,对不对?”回到将军府,柳若莱像疯了一般闯到爹爹的书房,指着他的鼻子尖诘问。   然而,大将军却只是平静地回答:“是的。”   “为什么?为什么?”柳若莱颤抖的手指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因为,他配不上你,而你,又离不开他,所以,他得死!”大将军面沉如水,一字一字回答。   “什么……”听到父亲的话,柳若莱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父亲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锐的刀,刀刀刺在她的心上。   “你是要嫁给世子,将来,还是要成为定南王府女主的人!而他,只是一个人尽可欺的家宠!”大将军继续说道。   “啊——不要再说了!”柳若莱猛然捂住耳朵,大叫出声,秋水无情铮然出鞘,清冽的剑气回应着主人的愤怒与杀气,酷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长剑在灯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刺大将军的胸膛,然而,当剑尖抵上衣襟,却停住了。柳若莱陡然啜泣,收回长剑,摔门而去。   后来,柳若莱与世子的婚事自然告吹。她搬出了将军府,在兰夜埋葬的山脚下结庐而居,从此,再也没有回去看望过父亲,甚至,就连这个世界,她都懒得再看一眼。   想起过去,李云扬忍不住唏嘘,然而,突然,他看到师妹从黑暗中起身。他赶忙上前拉住她,问道:“你干吗去?”   “去把辟邪之血偷过来!”柳若莱丢下这句,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喂,你这家伙,你到底是不是兰夜啊,嗯?”看到师妹的身影融入夜色,李云扬低下头,对着卧榻上那个苍白,却俊秀得不怎么像人的男人说道,“有一个女人这样对待你,如果将来你敢伤她,我绝不会放过你!”   当柳若莱从外面回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在黑衣和烛火的映衬下,她的身形更显单薄,消瘦的瓜子脸看起来也更加苍白。   看到师妹手中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黑色瓶子,李云扬咂吧了咂吧嘴,说道:“你还真是去偷了啊!”   “哼,”柳若莱瞪他一眼,没理他,只催促道,“辟邪之血我已经拿来了,你赶快给他疗伤吧。”   “若莱,你压住他的肩膀,别让他乱动,还有,等会儿开刀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你按住他,别让他叫出声来,惊动了周围的人。”李云扬一边絮絮叨叨交待接下来要柳若莱做的事情,一边着手准备手术工具。   看到师兄从一盆煮开的药水中取出锋利的小刀,柳若莱依言,用力地按住了大祭司的肩膀,并将一团白布塞入他的口中。   小刀从伤口的中心向外划开,更多黑红色的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柳若莱不敢去看那血肉翻开的伤口,只得一边用力按住大祭司剧烈抖动的肩膀,一边转过头去。   李云扬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剥离与魔物指甲粘连的血肉,就像是在精心地雕琢着一件极品的玉器。“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感觉到大祭司的挣扎,李云扬忽然不耐烦地冲着柳若莱低吼。   李云扬的额头上有汗水顺着脸颊留下,他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摸了一下额头,然后,继续手上的工作。身下的人挣扎得厉害,柳若莱几乎是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终于,李云扬又从药水盆中捞出一把钳子,将大祭司肩背上的魔物爪子取了出来。看到盘子里那个长满倒刺的黑色爪尖,柳若莱才终于知道,大师兄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小心翼翼。   李云扬打开柳若莱带回的黑色瓶子,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充斥了帐篷。   绯红色的辟邪之血,味道虽然血腥浓烈,但是,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鲜艳的色泽在大祭司肩背上漫开,逼退了伤口周围阴邪的黑气。   等到李云扬手脚麻利地将伤口缝合,然后,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给他包扎好,柳若莱才放开了压在大祭司肩膀的手臂,取出他口中的白布。   “艳……艳……”当白布从口中移除,大祭司口中叫出的这个名字,让柳若莱的眼神暗淡下来,同时,也让李云扬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   李云扬沉着脸,收拾好刚才使用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你还留着它干吗?”看到李云扬将从大祭司身上取出的魔物爪子用白布包好收起,柳若莱不解地问道。   “淬毒,这种一瞬间就能让人失去攻击力的好东西,上哪儿找去?”李云扬说完,转身走向帐门。   “大师兄,你去哪儿?”柳若莱喊住他,问道。   “去喝酒!”李云扬闷声回答,不知是在跟谁赌气。   可是,出去没多久,李云扬又回到了帐篷里。   “你不是去喝酒了?”柳若莱挑唇。   李云扬瞟了师妹一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说道:“哼,把你一个人留给他,我可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