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十二章 释魔(二)

  星辰宫内,脚下的地面在剧烈振颤,白衣银发的大祭司手中书简猝然落地。   这些人,还真是一刻都不能让人省心啊!纯白色的身形一闪,已从窗口掠了出去,身在半空,手中的白色纸蝶轻轻一挥,有几道清风凭空出现,托起大祭司的身体飞向空中。   当一群教众惊恐地闯入星辰宫,准备向祭司大人禀报外面发生的异象时,他们看到的,却只有空落落的房间和地上散落的几册书简。   大祭司御风而行,转眼已至狐神大殿——没错,地底的震动,正是从这里发出。所有异象的源头,也都在这里!   然而,当看到狐神大殿门前的那方湖水,御狐神教大祭司的瞳孔骤然收缩:黄泉湖——数百年来不曾干涸的黄泉水,竟然一瞬间向着地底流去,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魔物吸入了腹中。   数百年来,狐神大殿都是由教中大巫师们守护,可是,在经历了三年前的那一场靖门之变以后,教中的五位长老已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狐神大殿的守护者就只剩下了牙婆婆。而现在,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却迟迟不见那个苍老女巫的身影。她到底跑去了哪里?   湖水流干的刹那,地底传来震彻天宇的尖厉啸声,巨大的魔物身影从黄泉湖底的洞穴之中一飞冲天。   此时的五雷山顶,已完全是一幅噩梦般的景象:坚如铁石的黑色乌云遮住天光,低沉沉覆盖了整座山头;云层之间,游走着金色和银色的闪电;魔物复苏,天地之间邪气大涨,迷雾之森的瘴气向着山顶蔓延,瘴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瞬间化为枯骨——巨大的魔物悬浮在乌云闪电之间,赤红色的双目宛如两盏燃着火焰的琉璃巨灯,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   而漆黑的天幕之下,却有一道白色流光向着乌云的中心疾驰而去。   刚一逃出牢笼,便感觉到结界之中有人闯入,魔物陡然暴走,遮天蔽日的黑翼扇动,搅起漫天狂风,尖锐的利爪带着轰雷之声,抓向闯入者。   眼见巨爪兜顶而来,御狐神教大祭司身形向后疾速掠出,身法之快,如同鬼魅。眼见一击不中,魔物更加激愤,仰头厉啸,颈下的十根触手戟张。   一瞬之间,魔物周身天雷滚滚,无数道闪电向着黑暗之中那唯一的一点微弱的白色光芒击落。   到处都是雷声,眼见已是无处可躲。大祭司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语,瞬间,周身白芒更盛。闪电与纯白色的光芒相交,天地之间响起炸雷般的轰然巨响,剧烈的冲击波从天空向着下界砸落,将整座硕大的狐神大殿轰得片瓦不留。   刺眼的白色光芒散去,御狐神教大祭司的身形飘在空中,雪白的法袍和银色的及腰长发猎猎飞舞,仿佛在漆黑的天幕中翩然降世的临江仙子。   大祭司从腰间抽出玉笛,横笛而吹,修长的手指在笛孔间轻灵跳跃,凄清哀婉的笛声从他的指间渲泄而下。   大祭司这次所吹的曲子,是一种谁也没有听过的旋律,曲子仿佛有一种使人安宁的神奇力量,即使是暴走的魔物,似乎也在这首曲子的影响下,而变得安静下来。   大祭司吹着笛子,向魔物慢慢靠近。就在他马上就要来到魔物近前的时候——“去!”他猛然听到魔物的脊背上,传来一声厉斥。   魔物骤然间再次发出凄厉的啸声,那啸声响彻天宇。这时,大祭司看到,在魔物颈项的触手间,束缚着一条金色的锁链,而在锁链的尽头——魔物漆黑的脊背上,那个苍老的女巫正一手抓着金链,一手抱着昏迷的苗人少女。   “降魔锁……”大祭司一惊,身形瞬地飘远。   “老妖婆,是你!”大祭司盯着魔物背上的苍老女巫,绝美的金色眸子冷得结霜。可是,当看到女巫手中的苗人少女,他的眼神微微一变,蓦地再次用力握紧长笛,欺近魔物身边。   “去!”牙婆婆厉喝,手上加力。   脖子上的物件骤然勒紧,让魔物再次暴走。下一秒,巨大的黑色魔物、白衣银发的大祭司,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便缠斗在一处。   魔物口中喷出炽烈的火焰,烈烈逼人眉睫。这种魔物本身就是因火而生:相传,六百年前,苗疆两个最大的寨子因为争夺地盘而引发剧斗,最终,其中的一个寨子获胜,而胜的一方,竟然将另一方的寨子点火烧毁,并将俘虏全部投入大火,在那场大火之中,魔物诞生了——那是大火中的俘虏们,不甘、愤恨的冤魂所转化而成的魔物。   然而,面对魔物可以焚尽九幽三界的炙烈火焰,御狐神教大祭司却毫不退缩。“艳艳!艳艳!”他躲避着划过身边的烈焰,用力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你,想要艳艳吗?那好啊,我把她还给你!”说完,苍老的女巫哈哈大笑,松开了抱在少女腰间的手臂。   眼看少女的身体向着地面做自由落体运动,大祭司长笛一甩,挥开魔物抓来的钢铁般的触手,身形向着地面急速掠去。   “艳艳!”眼看就要抓住少女的手,然而,背后却猛然间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大祭司当然知道,那是魔物的利爪袭上了他的肩背。可是,此时他已管不得这些,只是更加用力地将手伸向少女,拉住她,将她拽入怀中。   落到地面,两人因为惯性,一阵急速地翻滚,直到大祭司后背撞上一片残破的墙垣,他们才终于停了下来。   头顶上黑影闪动,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将御狐艳从大祭司的怀中再次掠到半空。   “咳咳咳……”大祭司咳嗽着,一只手扶着身后的墙垣,吃力地站起身形。他浑身颤抖着,垂下的右手指尖,有血珠大颗大颗滴落,不只是手臂,不一会儿,右边的半幅白色法袍都被鲜血全部染成了红色。   “你,真卑鄙!”   “呵……是吗?谢谢夸奖!”   大祭司盯着半空中的苍老女巫,寒冷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然而,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女巫的脸上却只有报复以后的快意。   “降魔锁是御狐神教丢失的圣物,没想到,竟是被你这老东西监守自盗给盗了去。”   “哼!”对大祭司的指责,苍老的女巫却是嗤之以鼻。   “降魔锁虽然能够降服魔物,可是,却会大量消耗使用之人的灵力。老妖婆,你觉得,以你的灵力,能够控制这只魔物到几时呢?也许,用不了多久,魔物就会失控,到时候,连你也会成为它的腹中之物!”   “哼,这就不劳祭司大人费心了!只要杀了你,就算我成为魔物的腹中之物又如何?只要能先一步看着你死,我就愿意拉这个世界去陪葬!”   苍老的女巫驾驭着魔物落回地面。她从魔物身上跳下,手中拖着昏迷的少女,眼神阴鸷地一步,一步,走到大祭司身边。她用手捏起大祭司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祭司大人,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得有多煎熬?从三年前扶摇死在你的剑下,我已经等了一千二百三十五天!”   大祭司呼吸艰难,面色苍白如纸。他调动起全身灵力,想要以狐妖术法之力催动伤口愈合,然而,却发现这是徒劳。被魔物抓伤的肩膀血流不止,伤口处灼烧的痛楚随着呼吸的加剧而加剧。血液快速流失,带走了身体里的力量,也让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既然当初陪你们玩了这场游戏,现在我便愿赌服输,你要杀便杀!”大祭司说道,眼睛却紧紧盯着女巫手中的少女,“但是,你放过艳艳,这件事,与她无关!”   “呵,玩?”苍老的女巫冷笑,“既然你说玩,那么,我的大祭司,咱们的游戏还没有结束,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死?至于这个丫头嘛……她是扶摇生前最爱的女子,我若不让她去陪伴扶摇,又怎么对得起我那可怜的徒儿?”   “你……”大祭司怒极,用尽全力,挥开下巴上的那只手。   “呵,不错,被魔物抓伤以后,还能保持这样的体力,看来,半妖之躯果然与人类不同。祭司大人,这样的你,能否让我玩得再尽兴些呢?哈哈哈……”牙婆婆放开捏在大祭司下巴上的手指,对着身后的残垣叫道,“喂,你们几个,躲在那儿装死吗?还不快‘服侍’祭司大人——去、地、牢!”   听到牙婆婆的叫声,藏身断壁残垣之后的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只是普通的教众,早被吓破了胆,看到重伤倒地的大祭司,竟无一人敢近身。直到牙婆婆一掌飞来,击爆其中一人的头颅,其他人才诚惶诚恐地拖起地上半昏迷的人准备离开。可是,忽然间,墙后“咕噜噜”滚来一物,人们还不等看清那物件为何,一阵浓烟已陡然升起。   烟雾浓烈,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待到烟雾散尽,大祭司已经不见了踪影。   “谁,是谁?”牙婆婆挥掌拍向竹筒滚来的残墙,然而,墙壁倒塌,却一个人影也无。   “混帐!”牙婆婆怒、暴怒、雷霆怒,她气急败坏地向脚下瑟瑟发抖的教众吼道,“都去给我找,如果找不到那只野狐狸,你们就全都给我去死!”   木棉慌慌张张跑回清心洞中,然而,看到莲台底下盘膝打坐的主人时,她怔住了。   听到她的声音,紫衣女子睁开双眼,看向她,问道:“木棉,你回来了,彻儿呢?他怎么样了?”声音苍老而沙哑。   可是,仿佛没有听到主人的问话,侍女只是失礼地,呆呆地望着主人的脸。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主人那满头青丝,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雪白。   “大巫大人,您,您的头发……怎么了……”木棉颤声。   不,不只是头发,就连那三十许的容颜也已变得苍老不堪,犹如朽木。然而,听到侍女的问话,紫衣女子干瘪的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个笑容虽然算不上美丽,却温柔而恬静。   “我的修为已破,已经无法再继续维持那样年轻的容貌了。”紫衣女子平静地说,然后,又问,“彻儿呢?他怎样了?”   “回大巫大人,大祭司已经逃离了,可是,您却……”木棉哽咽得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苍老的紫衣女子平静地看着她,问道:“是你放彻儿走的?”   “嗯,不过,大巫大人请放心,并没有人发现是奴婢所为。”   “呵,没有人发现吗?木棉,你还是太过小瞧了青牙,在这御狐神教之中,只你一人拥有‘虚无’体质,你想,能够像那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她的人,她会怀疑到谁?”   “啊……”木棉语塞。   “快走吧,我们也赶快离开这里,用不了多久,青牙就会找到这儿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