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十一章 风起之时(二)

  仙剑门下的女弟子——她明明就是御狐神教眼下的心腹大患,就是个祸害。只要杀掉她,不仅能解除掉御狐神教一半的存亡危机,也能让艳艳不再那样疑神疑鬼!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竟在对方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犹豫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并非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难道,他是真的不愿她死吗?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就让御狐神教大祭司坐立难安,百爪挠心。回到教中,大祭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大巫紫玉。然而,在紫玉的住处,他没有见到大巫婆婆,却碰到了正在这里纠缠小巫师,非要人家开水镜寻人的御狐艳。   “大巫婆婆为了应对即将来临的恶战,已经又回到清心洞闭关修炼去了。阿彻,倒是你,这么晚了,你又去了哪里?”看到他,御狐艳终于放开了那个小巫师。   反正已经看到要找的人,御狐艳也就不再继续纠缠水镜之事。看到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大祭司身上,那个已经被她纠缠到以头抢地的小巫师,慌忙趁机向两人行了大礼,然后,匍匐在地上退出门外,刚一出门,就逃命似的一溜烟跑远了。   其实,用水镜来寻人并不算多么高深的术法,可是,作为一个小小的普通巫师,他又怎么敢用水镜,来随意窥视大祭司的行踪?他们现在这位大祭司,虽不像上一任抚影大祭司那般脾气暴戾,动辄杀人,但却很喜欢独来独往,行踪飘忽,谁知道他一旦觉察有人通过水镜探看他,他会有什么反应,又会不会生气?也许,大祭司会当场就隔着水镜,废了他也说不定!可是,御狐艳身为教主,她的话,小巫师也同样不敢违抗。   听到御狐艳的话,再看一眼逃命般抱头鼠窜一溜烟儿的小巫师,御狐神教大祭司的眼神变了变,可是,很快,他的唇边又抿起了惯常的浅笑,对御狐艳说道:“我?出去走走。”   御狐艳挑了挑眉毛:“走走,这么晚?你连个下人都不带,走去了哪里?”   “我出门几时带过随从?艳艳,你这是何意,是在怀疑我吗?”大祭司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感觉到自己拉在大祭司衣袖上的手被甩开,御狐艳恼了,眯起细长的眼睛,说道:“怀疑?你如果行正影端,又怎会觉得我是在怀疑你?”   “……”大祭司无语。这还用得着感觉吗?御狐艳那么大一张脸上,那神情,除了怀疑,就只剩下了不信。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反正,说什么都是错!大祭司看了一眼横眉立目的苗人少女,有些不耐地拧紧了眉头,似乎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准备转身走人。   然而,御狐艳哪里肯依?她冲上前,又一次拽住了他的袍袖,盯着他,一字一字说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大祭司抿了抿薄唇,淡淡开口:“艳艳,我说的话你既不信,又何必再问?”   看到大祭司脸上淡漠的颜色,御狐艳的语气变得凌厉:“我为什么不信?还不是因为你没说实话!你说,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人了?”   那语气,活像是抓住丈夫出门偷腥的怨妇。   “什么女人?”大祭司脸上泛起了寒意。   “哼,少装傻!”御狐艳跺脚,脸色涨红起来,说道,“仙剑道人的女弟子!你说,你出去,是不是去见她了?”   “我说我没有,你会相信吗?”   “当然不相信!”看到大祭司不咸不淡的样子,御狐艳更加愤怒,叫道,“阿彻,你以为我傻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每次只要见到仙剑道人的那个女弟子,你就变得魂不守舍的!阿彻,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你……你是不是喜欢她啊……”说到最后,御狐艳的声音已然带了哭腔。   “艳艳!”大祭司厉声喝止了她,斥道,“艳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是御狐神教的大祭司,而柳若莱,她是朝廷派来围剿我们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哼,你还记得这一点啊?我的大祭司!”被大祭司这样一吼,御狐艳居然强自忍住了眼中打转儿的泪水,冷冷地睥睨着他,说道,“我看你们每次见面以后,眉来眼去的那个样子,还以为,你早就忘记了自己是谁呢!”   “住口!”大祭司英挺的眉峰倒竖起来,金色的眼睛里似有火光在跳动。御狐艳当然知道,这就是他生气的前兆。只听,御狐彻怒声斥道:“艳艳,我看,你是被醋意蒙住心了吧?身为教主,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教主?你还知道我是教主?按照教中规矩,你身为大祭司,是时刻都要随侍在我之左右的。可是你呢?这段时间,总是说不见,就不见,而且,就连你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看起来,牙婆婆说的没错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阿彻,难道,是我当初信错了你?”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艳艳,你现在也是这么想?这当真是你的真心话?”听到御狐艳的话,御狐神教大祭司气恼的眼神中划过刺痛的颜色。   “是不是我的真心话,还有什么分别?反正,你的心早就已不在御狐神教,与其让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还不如早点儿离开来的干净!”尽管听出他话中隐含的痛楚,可是,御狐艳却负气地扭过头,看也不看他一眼。   御狐神教大祭司美丽的金色眼睛里,目光骤然变冷。他盯着御狐艳的侧脸,却忽然气急反笑,说道:“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哼!”   御狐艳看着大祭司步出门去的卓然而清冷的背影,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的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那个身影渐渐拐出自己的视线,再也寻摸不到,御狐艳猝然滑倒在地,捂着脸哭出了声音。   他要走,他居然真的要走!他,居然真的可以为了那个中原来的女人,如此决然地说出“想要离开御狐神教”这种话来!   “呵呵呵……我们的大祭司,真是好厉害啊!”   “牙婆婆……”   听到身后桀桀冷笑阴阳怪气的声音,御狐艳抽噎着回过头去,刚好看到从紫宸殿旁门走进来的苍老女巫。看到牙婆婆走入巨大的神殿,停在自己身前,御狐艳扑到她的身上,放声大哭。   “牙婆婆,阿彻他……他可以为了那个女人离开御狐神教,他会为了那个女人而叛教!”   “艳艳,我早就对你说过,那只野狐,根本就不是你该爱的人,可你就是不听,唉……”   “可是,婆婆,我喜欢他,我就是无法离开他……”御狐艳跪在地上,痛苦地将脸埋在手掌之间。   “唉,艳艳,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呢?”牙婆婆安慰般地抚摸着御狐艳的后背,问道。   听到牙婆婆的话,御狐艳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说道:“我,我想把阿彻留在身边,只要留下他……怎样都好……”   “是吗,怎样都好吗?”苍老的女巫,眼睛在看似不经意间掠过御狐艳的脸,可实际上,没人知道,她其实是在仔细观察着她脸上此时的表情。   “是的,只要能够留下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到御狐艳神色凄楚地闭上眼睛,苍老的女巫轻轻揉搓着她后背上散落的秀发,然而,苍老干枯的唇角却抿起了莫测的笑意。   看到御狐艳被教众簇拥着离去的背影,苍老的女巫突然再一次将手抄在怀中,紧紧抓住了那片染血的锦缎。锦缎是被人从衣服上硬生生撕下的残片,上面的血迹已经干透,可是,暗红的色泽映在雪白的缎面上,却依旧是那样触目惊心。   扶摇,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你可知道,三年来,师父为了这一刻,等得有多苦?三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你在那人剑下毙命。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在心里祈祷,祈祷着这一刻早日到来。   为了等待这个时机,我忍辱负重留在这里,受那样一个小丫头的役使;还要在你离开以后,每天看着她和害死你的人卿卿我我——扶摇啊扶摇,你可知道,三年来,我磨牙收爪,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时机啊!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我终于能够为你报仇了。这些年,我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哈哈哈……”牙婆婆蓦然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诡谲的笑声阴森而尖锐,仿佛来自地底幽冥的鬼嚎,令听到的人无不从心底泛上一阵阵森凉的寒意。   ***********************   看到柳若莱睁开眼睛,李云扬的胖脸凑上来,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灯光。“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伤呢。”看到柳若莱吃力地想要起身,他把她重新按回被子里躺好。   胖子从床边拉过一只胡床,坐下,然后皱着眉头说道:“你这丫头,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自己跑出去了,知不知道别人很担心啊?”   胖子皱着眉头不再言语,柳若莱看得出来,大师兄此刻的心情并不好。被李云扬盯着瞧了半天,柳若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侧了侧了头小声说道:“大师兄,你也……看到他的脸了吧?”   李云扬点头。柳若莱苍白的唇角出现一抹淡淡的微笑,叹道:“果然,不是我在做梦吗?”   “不是做梦,又能如何?他根本就不承认曾与你我相识,而且,他还把你伤成这样。”李云扬音量不大,却让柳若莱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几分。   屋内,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唉……”终究是看不得小师妹这种样子,李云扬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师妹是师父收入门下的唯一女弟子。从小,他这个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姐妹的孤儿,对待她,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疼爱。特别是在八年前,小师妹遭遇了那样的变故,每当面对被满心伤痛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她,他都会感到更加心疼。   李云扬说道:“若莱,瑞王爷那头有回信了,麒麟之血已经找到,最迟明后天,就能派人送来。如若不出意外,大军三日之后就要拔营,不出五日,我们就能到达五雷山脚,到那时候,我们就要和御狐神教正面对决了。”   “是吗?”仿佛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听到李云扬的话,柳若莱愣了愣。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呢?如果再继续跟着我们走下去,也许,你和那个人,就真的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哈,怎么做?师兄,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说,我又怎么能回头?”柳若莱蜷缩在锦被中,看着李云扬的脸,说道,“师兄,看到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我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即使,他不是兰夜!”   似乎,答案早在意料之中,李云扬只是挑了挑眼眉,随后,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就这样吧。”说完,他站起身,向帐外走去,然而,来到门口,忽又转身对柳若莱说道,“御狐神教大祭司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你爹,到底该不该对他说,你自己决定。”   看着大师兄走出帐外的背影,有泪水从柳若莱的眼中滑到枕上:兰夜,你还活着吗?还是说,就像他说的,你们根本就是极其相似的两个人?可是,不管怎么说,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再见到那张与你一模一样的脸,真好!   来到帐外,一阵料峭的风吹过脸颊,李云阳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抬头看了眼的五雷山方向,嘴里小声嘀咕道:“啊,起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