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十一章 风起之时(一)

  柳若莱豁然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然而,只要轻轻一动,肩胛骨就疼得钻心。   “兰夜……虽然,那个时候,我将你从迷魂瘴中带回,可是,最后,你却还是离开了我啊……”柳若莱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声自言自语地说道。直到,她听到有笛声从窗外传了进来,笛声仿佛实质,盘桓在她的头顶久久不散——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熟悉的音符,竟然还是《诗经》中的那首《有狐》。   柳若莱忍痛起身,从床单上撕下一片边角,将受伤的右臂吊起,然后,从床头拿起“秋水无情”剑,默默走出门去。   外面的士兵一切如常。看来,这笛音只有自己能够听到。想必,是那吹笛之人在笛上施了术法,目的——就是为了将她一人引到他所在的地方。   柳若莱避开官兵的耳目,离开了营地。   跟着笛音一路走来,竟然又来到前晚与御狐艳交手的桃林。   在一株含苞待放的桃树上,银发白袍的御狐神教大祭司还是像前一日那样,慵懒地倚坐在枝头,修长的手指抚弄着白玉长笛的笛孔,清丽的音符,从灵动的指间流泻而出。   看到树下孤身前来的素衣女子,笛声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柳若莱吊起的手臂上,大祭司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变了变。那样的手,还能握剑吗?   柳若莱苍白着脸色,仰头注视树上的男子:那张每天出现在梦中的脸,是那样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几乎与八年前一模一样精致的五官,表情却与那时完全不同了!是的,如果是兰夜,如果他还活着,八年过去,他肯定也会成长为这样伟岸的男子吧!   眼前忽然白影一晃,大祭司从树上跃下,落在柳若莱的身前。   “孤身前来,女仙果然胆量够大。”大祭司的长笛划过柳若莱的脸颊,轻轻点在她的右肩。那,正是前日被他打伤的地方。   “怎么?不是你叫我一个人前来的吗?”柳若莱的双眼毫不退缩地迎视着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金色眼睛。   “呵,你就不怕,我是为了杀你而来?”大祭司冷笑,低下头,嘴唇附在她耳边说道。   说句实在话,他们现在这种姿势,属实有些暧昧,柳若莱能感觉到大祭司银色长发磨蹭着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可是,柳若莱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因此,她不能躲;而且,她也并不讨厌他的靠近,所以,她更不想躲。   柳若莱微微侧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说道:“我若怕死,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听到柳若莱的话,大祭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离她这样近,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也不知他是为自己退这一步而生气,还是因为柳若莱的回答而生气,那双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冷芒,然而,冰冷的怒意一闪即逝。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大祭司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柳若莱却忽然发现,面对这个问题,自己竟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了。   是啊,为什么呢?当初,大师兄只是说御狐神教大祭司可能与兰夜一样是个狐妖,而且,这里可能会有魔物现世,她便义无反顾地跟了来。可是,她跟来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大祭司又突兀地问道。   “什么?”   “那日,在桃花岭上,胖子曾经对你说过,让你跟他回到中原去,可是,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大祭司说着,蓦地冲着柳若莱,向前迈近了一步。然而,不等她回答,他又向前一步,眼神冷锐地望着柳若莱,说道,“难道,你忘了?我说过,下次见面,一定会杀了你!可是,为什么,你今天还是要来?”每说一句,他的脚,就会向前迈进一步,而柳若莱只能一退再退,直到她靠在树上退无可退,大祭司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肩背的伤处被扯痛,让柳若莱惨白了脸色,但她却并不挣扎。   “叫我来的人,不是你吗?”柳若莱说着,猛地站直身体,抬眸回视着大祭司的眼睛,这样,倒逼得大祭司不得不又后退了一步。她仰头看着御狐神教大祭司美丽的金色眼眸,此刻,在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火焰在燃烧。   柳若莱可以肯定,现在,他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只是,让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会如此生气?如果看她不顺眼,那么,一刀杀了她便是,不是吗?   注视着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金色眼眸,柳若莱心中那层坚硬的壳子,似乎终于是维持不住了,她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惨兮兮的,说道:“我无法离开啊……尤其,是在见到你之后……”   “我?为什么?”大祭司说着,蓦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柳若莱肩膀的伤处被扯得更痛,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说道:“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   “是的,一位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说话间,大祭司抓在柳若莱腕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是啊……他现在……在哪里呢?被眼前这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质问,柳若莱的心却动摇起来: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眼前这双金色眼睛里的神色是那样陌生——那种咄咄逼人的英气与自负,那种不容侵犯的矜贵与娇傲,都是只有长期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才会拥有的气质。而她的兰夜,又何曾会有过这样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柳若莱感觉到,在等待她回答的短暂间隙,御狐神教大祭司的手在颤抖。   她一直以为,自从那个狐妖少年死了之后,她的心,也就跟着死了,从此,她就变成了一个冷心冷肺、无知无感的人。可是,现在,她是多么希望眼前的男子就是兰夜。但也正是此时,她才发现,原来活着的人,心,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死去。   但,这可能吗?八年前,是她,亲眼看到兰夜被蛊王所伤,奄奄一息,丧生桃林;也是她,亲手为兰夜扶灵入殓、葬于辰州城外的燕子山下!想到这里,柳若莱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只是觉得,你们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就因为这样一个原因,你就一个人跑来‘送死’?”大祭司说着,猛然甩开柳若莱的手,长笛一挥,就径直点向她的胸口,喝道,“我说过,下次再见,一定会杀了你!难道,你忘了吗?”   柳若莱忍着肩背的痛楚,用剑隔开大祭司的长笛,说道:“我没忘!”   听到她的话,大祭司冷冷一笑,说道:“还是说,你当我是在说笑?”   说话间,进攻的招式变得更加凌厉。柳若莱挥动长剑,但是,每一次挥剑,却都会让她肩背的伤处变得更加疼痛。   猛然间,长笛点向柳若莱的眉心,她拼尽全力挥剑震开,可长笛蕴含的深厚内力通过剑锋传来,震得柳若莱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   大祭司长臂一伸,左手拿向柳若莱的右手手臂。似乎是被大祭司大力的拉扯又一次牵到了伤处,柳若莱感觉到肩背上的伤又疼了起来,疼得撕心裂肺,疼得痛彻心扉。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眼看柳若莱脸色越来越苍白,渐渐虚脱在自己面前,御狐神教大祭司大吃一惊,慌忙收手,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喂,你,你怎么了?醒醒!”大祭司轻轻拍着怀中女子的脸颊,然而,她却没有醒来。   望着柳若莱完全失去血色的脸庞,御狐神教大祭司眼中闪过狠绝的神色。他蓦然高高举起长笛,冲着她的头顶狠狠斩落。   抚影大祭司在临终之前曾经预言:天狼染血,煞星北来。而抚影大祭司所说的御狐神教的煞星——一定就是这次朝廷派来清缴他们的军队罢?其实,此前,他并没有将这支队伍放在眼里,因为几经交手,他觉得,这些朝廷派来的官兵几乎全是脓包。直到这两个中原仙剑道人门下弟子的出现,才真正让他感觉到了危险。尤其是这个女人,不知为何,每每见到她,尤其是看到她这一身孝衣的打扮,他的心里,似乎就总会感到一股莫名的震动。   他一直都是个杀伐果决的人,行事做派从不拖泥带水,是这个女人让他变得不正常。那么,是否,只要这个女人死了,他又可以变回原来的自己?是否,只要这个女人死了,御狐神教的危机就可以化解了呢?   只要这一下,她就会马上死去!而这样的死法,对她来说,应该也不会太过痛苦!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大祭司的唇角抿起一抹冷酷,然而,当长笛落至柳若莱头顶的一瞬,却骤然停住。那里,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壁垒,让白玉长笛怎么也无法再降下半分。   而就在这个时候,大祭司也终于听清了怀中女子一直在轻声呼唤的那个名字——“兰夜,兰夜……”   渐渐地,冷定的金色眼睛变得迷茫。   “我……这是怎么了?”大祭司的神情显得痛苦而压抑,他蓦然收紧双臂,将柳若莱紧紧抱在胸前。   果然还是无法下手,面对这样一张毫无防备、毫无意识的脸,他竟然无法对她下手!   这样的认知让大祭司懊恼、痛苦,更让大祭司心惊。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明知道这个女子是仙剑道人的弟子,明知道除掉她,御狐神教面临的危机就会解决大半,可是,向来杀伐果决的他,此时却无法对她出手!?而这,也是他此时最生自己气的地方——他,竟然真的不愿杀她!   “喂,坚持住!马上就到你们的营寨了!”抱着失去意识的女子御风而行,御狐神教大祭司的身形在微凉的夜风中,化作一片白色流云。眼看前方已经依稀能够看到篝火的光芒,突然,一个粗暴的声音骤然响起:“站住!”话音未落,剑光已至——“水龙吟”黑色的剑刃映着月光,清亮无匹。   眼见黑色利刃夹着龙吟迎面刺来,大祭司身形向前之势骤然停住。“叮”,白玉长笛硬生生接住了李云扬来势汹汹的一剑。长笛与长剑相交,白衣大祭司身形顺势向后飘出,随后,在空中折身,落回地面,轻盈的姿态宛如一只白色大鸟在翩翩起舞。   “呵,仙剑门下,又见面了!”大祭司挑唇,一手挽着柳若莱的腰,一手竖起长笛防御着李云扬。   “是你?”李云扬长剑滞了一下,然而,在看清楚大祭司手中所扶之人时,他不由得变了脸色,提高嗓门叫道,“若莱!你,你这家伙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了?”说话间,长剑一横,又要动手。可是,这次大祭司却收起长笛,另外一只手轻轻一送,便将身侧的女子送到李云扬跟前。   李云扬连忙出手接住,看到师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模样,他急了,叫道:“若莱,若莱……”见师妹昏迷不醒,李云扬霍地抬起头,瞪向大祭司的眼睛里,愤恨得几乎冒出火来:“你!你这家伙把她怎么了?兰夜,你竟然这么对她,真是白枉了这丫头这么多年来对你付出的感情!你知道,她为你,已经死了多少回?”李云扬越说越气,蓦地拔剑,反手就是一刺,水龙吟黑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急速掠过,剑刃映出的月色与激烈的剑气连成一片,竟然清明如镜。甫一出手,又是“承光剑法”当中相当犀利的一招——“镜花水月”。   然而,长剑挥出,刺中的,却是漫天蝴蝶。无数美丽不可方物的蝴蝶在李云扬画出的镜面上片片碎裂,待到落地,便化为无数白纸的粉末。   蝴蝶散去,御狐神教大祭司的身体已经离开地面,有白色的风从他腋下穿过,托起他的身体。御狐彻悬在空中,纯白色的法袍迎风摆动,仿佛失去重量的精灵。   “你的师妹,她对那位故人的情谊让我敬佩,”大祭司说道,“可是,以后,还请你们自重,不要再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并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兰夜’是谁!仙剑门下,赶快带着你的师妹回中原去吧!”   李云扬顿住身形,说道:“什么?你是说,你不是兰夜?”   胖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死死盯着大祭司的脸。大祭司却只是淡淡地说道:“是的,我不认识你们,又怎么会是你们的‘故人’?”   “可是,如果你不是,你们怎么会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   “可是……”李云扬上前一步,本想问他:你这次孤身来到宋军大营附近,不就是为了将若莱送回来?如果你不是兰夜,你又怎么会为了一个陌生女子,甘冒如此大的风险?   然而,大祭司的声音却截断了他的话:“赶快带你的师妹回师门去吧,请你告诉她,如若下次再相见,我们便是死敌!”   说话间,御狐神教大祭司的身影已经飘远,虚空里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声音。李云扬凝目望去,那道白色影子早已在夜空中化作了微弱的星尘。   “嘁,跑得倒是挺快!”李云扬从大祭司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抱起柳若莱急匆匆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