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柳若莱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周围突然出现水滴的声音。她伸出手,摸到一堵湿漉漉的墙壁。
身边有了微弱的光线,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望向周围,柳若莱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阴暗而潮湿的洞窟。周围的墙壁上不时有水渗出、滴落,被水冲刷的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娘亲,娘亲……你,你吃点儿东西吧,不然,会饿死的。”光线微弱的洞窟深处,突然传来孩子哭泣的声音。
柳若莱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有个白色的影子微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白衣银发的女子。被身旁小小的,同样是满头银发的孩子呼唤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微微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有着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也依然能够清晰分辨的金色眼瞳。
女子绝美的容颜,竟然与兰夜是那样相像。
“拿走!谁要吃这种东西!”看到孩子手中黑乎乎的半个硬馍,女子猛地挥手,将它打落在地。伴随着激烈的动作,一阵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女子的身上,竟然带满了镣铐,手上、脚上,甚至两边的琵琶骨上,都被画着某种符咒的铁链束缚着。而那个孩子也是同样的,手上、脚上带着镣铐。
兰夜?那是你吗?借着仅有的一点点微光,柳若莱看清楚了那个才不过六七岁模样的小小孩童。
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夜儿……”女子猛然啜泣,伸手将孩子抱在怀里,她怜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眼中的神色却是悲哀又绝望的,“夜儿,为什么,为什么你长得像我,而不是你的爹爹?如果你不是长得这幅模样,也许,村里的人们就不会对你这样狠心……”说话间,女子那只滑过孩子发丝的纤弱的手,竟突然狠狠地掐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娘亲……”孩子惊惶地望着母亲的脸,但是,窒息的感觉却很快就让他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啊!”柳若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夜儿,我可怜的孩子,与其一生在这种地方度过,还不如,现在就陪为娘去了吧!”女子眼中有泪,掐在孩子脖子上的双手更加用力。
孩子仰着脸,挣扎着,小脸上的颜色渐渐变得青紫。
“孩子,放心,你死以后,娘亲就马上过去陪你,绝对不会让你孤单上路……”女子眼中的泪水晶莹而明亮,落在孩子痛苦扭曲的小脸上。
“啊,不行!兰夜!”柳若莱大叫一声。她想要冲过去,可是,前面的虚空里却好像出现了一堵墙,将她挡在了那对母子所处的世界之外,无论她如何用手去砸、用脚去踢,甚至,用秋水无情剑去砍,都无法突破那堵无形无质透明的墙半分。
“哎,小丫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不必如此激动吧!要是把我这瘴障砸坏了,你可赔不起!”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柳若莱回头,赫然看到,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不,与其说那是人,还不如说,那只是一个人的影像。
人影浮凸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坐在一张华丽的椅子上。而那人的脸却像是融入了黑暗,让人看不清楚长相。
“你是谁?”柳若莱提剑戒备,问道。
人影轻笑:“我,是这片暗域的主人。你现在看到的,是陷入我瘴毒里的灵魂过去所经历的事,同时,也是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事。”
“你对兰夜做了什么?”
听到柳若莱的质问,黑暗中的人耸了耸肩,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说道:“迷魂瘴是黄泉的入口,我作为这瘴的主人,必须要对进来的人生平做出评价,才能决定这个人进入冥府之后的去向。也就是说,他到底是该去往极乐界,还是应该下地狱。而且,你不觉得很有趣吗?这些人过去所做过的事。”
“你……”那人的回答让柳若莱气结,她说道,“谁说兰夜要去冥府?我就是来带他回家的!”
“哦?”暗影里的人似乎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道,“你想将这人带回去?”
“是的。”柳若莱的回答毫不犹豫,“我该怎样做,才能将他带回阳世?”
听到她的话,暗影中的人摇了摇头,说道,“陷入迷魂瘴瘴毒的人,本就是该死之人,又怎么可能再回阳世?你走吧,身为生魂,若在这瘴中待久了,你也会死。”
“我不走,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兰夜带回去。如果不行,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砸碎你这障壁!”
“呵,是吗?”暗影里的人笑了一下,他似乎在看着她,半晌,说道,“既如此,你有这般决心,那我便给你个机会。”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柳若莱眼中有了希冀,说道:“啊,真的?我该怎么做?”
迷魂瘴主人说道:“我们打个赌,如何?赌注就是,如果在你看完他的回忆之后,还能依然像现在这般坚定地想要与他在一起,那么,我就允许你把他带走。”
“只要这样就可以?只要到时我的心意不变,你就会让他跟我走吗?”柳若莱似乎很难相信,明明大师兄说的那么严重,可实际上,迷魂瘴的破解之法竟然是如此简单。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迷魂瘴主人再次轻笑,说道:“呵,小姑娘,你真的认为简单吗?人类,是很有趣的东西,不管你看他在人前有多好,多善良,但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总会做过许多龌龊事。即使像这小子这样,只有一半是人类的,也不例外。在我的黑暗中,只有灵魂相互羁绊的人才能相遇。如果看完此人的过去,你还能像现在这般坚定,你就可以把他带走。不过,记得是‘和现在一样坚定’!”
“好,我跟你赌!”
“呵,好!”迷魂瘴主人笑道,“不过,既然是赌约,那你我双方,就必然要拿出均等的赌注。我的赌注是,如果看完此人的过去,你还能像现在这般坚定想要将他带回,那么,你就可以带走他。相应的,如果你做不到和现在一样坚定,那么,你们两个的灵魂,就都要留在这里!这个赌约,你可愿意?”
“我愿意!”
“呵,如此,那你就在这张契约书上,滴一滴血吧,这样,咱们的赌约就算成立了。”暗影中的人手一挥,一张无形无质好似纸卷一样的东西就出现在了柳若莱的面前。柳若莱看了看,依言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纸”上。随后,那张纸就又飞回了人影的手中。
“好,赌约成立。”暗影中的人像是又强调一般地说道,“小姑娘,记住哦,只要你对此次冒险前来救他的行为有一点点感到后悔,那么,你们两个,就都回不去了!”
“夜儿……”
柳若莱与迷魂瘴主人的对话很快就被身后的悲鸣打断。她赶忙转身,望向背后那对母子。
此时,银发女子的双手已经从孩子的脖子上移开。孩子躺在母亲的臂弯里一动不动,手脚都软软地耷拉下来,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
“夜儿……”女子深情的金色眼眸宠溺地望着怀中的孩子,用手轻轻梳理着孩子额前凌乱的头发。她吻着孩子的额头和脸颊,用力搂紧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猛然间,银发女子的身子触电般一震,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地牢里,瞬间重又变得死样沉寂。
“啊……”看到银发女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算知道自己无法触到那对母子,柳若莱还是禁不住又一次脱口惊呼。兰夜的母亲,竟是在掐死自己的孩子以后,自断心脉而亡。
时间过去了多久?就算身在这连时间都静止的黑暗中,柳若莱都感觉到了时间的长久。
突然,静悄悄的地牢里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因为咳嗽而身子颤抖着。孩子捂着自己的脖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娘亲,娘亲?”他坐在地上,眼睛在四周微弱的光线里急切地找寻,直到看到身旁那个白色毛茸茸的东西。“娘亲!”他一下子扑过去,用力地抱起了地上僵硬的白狐,嚎啕大哭。
“干什么呢?大晚上的,嚎什么嚎!”地牢外传来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声。贴满符咒的铁门下方,有个专门用来给里面送水、送饭的小铁窗被人打开一线。有光从那里透了进来,是火把的光芒。
“哎呀,老大,那个狐狸精女人好像死了。”有人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
“什么?喂,不能开门!难道你忘了,狐狸精可是最狡猾,最会装死的!你赶快先去找那位道长,让他老人家过来看看!”
“哦,好的。”
“喂,我娘没有死啊!求求你们,给她找个大夫来看一看,求求你们……”
牢狱里面的孩子抱起白狐,跪在地上向着那扇小窗扑了过去。然而,小窗很快就被人关上,外面的光线被完全阻断。
黑黢黢的空间里,回荡着孩子的哭泣声。时间不长,外面终于又有人走了过来。小窗被人打开,火把的光透入室内。有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向着小窗里面望了进来。
小小的孩子跪在小窗近旁,可是由于被锁链束缚着,他无法更接近门边。“救救我娘亲,求求你,求求你们!”孩子的眼睛已经哭肿,抬着悲伤的小脸乞求着。
道袍男仔细看了看他怀中的白狐,猛然一伸手,将尸体抢了过去。
“什么啊?不是已经死透了吗?”抢走白狐尸体的男人说着,又将它扔给了后面的人,喝道,“妖狐的尸首处理不好,也会给村里带来灾祸!喂,你先拿到村长那里,我马上作法,镇住这妖狐的精魄和妖气。”
“不,不,不!我娘才没有死,你们把我娘还给我,把我娘还给我啊!”孩子用力挣扎着,想要接近上了锁的小门,可是,他的哭叫却被关在了贴满符咒的牢门之内。
兰夜,这就是你的过去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柳若莱隔着无形的墙,抚摸着孩子匍匐在地上的细小肩背。
孩子心中的恐惧和悲恸赫然而真实地传入了她的心中。
孩子的叫喊声渐渐远去。但是,柳若莱却看到,那个坐在牢狱一角的小小身影正在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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