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十章 迷魂瘴(五)

  “呵呵呵……”看着老家臣呈上辰州城地方官员送来的笺文,瑞王爷比几年前更加臃肿的脸上出现了得意的笑容。   “……钦差御史张又成大人昨夜遇刺,暴卒……”在展开的书信一角,柳若莱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呵呵,福喜,你看这事会是何人所为呢?”瑞王爷用食指关节敲着桌案上的信笺,对身旁的老家臣说道。   “依奴婢看,御史大人此番前来湘西,肯定是路途中冲撞了邪祟,招惹了妖怪。王爷,御使大人来到湘西以后,您处处顾虑周到,时时派人保护,这是任谁都能看得到的,不是吗?只是,这妖精要杀人,又有谁能防范的了呢?”答话的老家臣,正是当初将兰夜带入王府的老人。   “呵呵,没错,妖怪杀人无人能防,怪只怪御使大人,他实在太不小心。”听到老家臣的话,瑞王爷脸上笑意更浓,然而,陡然间,瑞王爷笑容一敛,脸上换上了一幅咬牙切齿的神情,恶狠狠说道,“哼,打从在京城起,这个不开眼的张又成,就时常与御史台那些人联合起来跟本王作对,一次又一次地向皇上参我。此次,竟然又追到湘西来查我,你说,这样的人我怎么能留他回京?”说完,瑞王爷沉默片刻,然后,起身走向门外。   地宫,灯光昏暗的房间里,龙涎香的味道甜腻而诱人。   斜卧在榻上的银发少年,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银制烟斗。可是,很显然,那根烟斗里的烟丝并不简单。少年吐出烟雾,用游离的眼神望着榻前浓妆艳抹,不停向自己卖弄风情的女人。   “哎呀,公子,你就不要再吸烟了嘛!难道,奴婢还不如那只烟袋?”看到少年看向自己时并无焦距的金色眼睛,女人俯身趴在少年的胸前,娇声地说。见少年没有答话,女人用染着豆蔻的手指,从桌上的果盘里捡起一颗樱桃,含在同样鲜红的双唇中间,送到少年嘴边。   “公子,今天的樱桃很甜呢,您,要不要尝一颗?”女人的声音妩媚而甜腻。   “你很想要我吗?”少年放下烟斗,低下头,用修长的手指玩弄着女人颊边的秀发。   “嗯!公子,你可真美……那时,福喜总管说让我来服侍你,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女人眼中有着雀跃的神色。   听到女人的话,少年眯起金色的眼睛,笑得摄魂摄魄。他从那两片红唇间衔走了樱桃,同时,也将自己口中剩下的烟沫吐入女人口中。“咽下去,”他一把抱住女人丰腴的腰肢,说道,“这烟里面,有一些……能让我们两人……都更加快乐的东西……”   “啊……”女人依言咽下烟沫,脸色蓦然被某种欲望烧得更加红而诱人,她的胳膊用力圈住少年的脖子,紧接着,吻上了少年略显苍白的嘴唇。女人湿腻的舌头滑入少年口中,挑逗着他的口唇。   “你真的很想要我呢……”少年邪魅的笑,然后,突然说道,“那么,希望你不会后悔!”少年说着,紧紧地拥抱住女人的腰身,热烈地亲吻着女子的红唇,回应着她的求索。   看到这儿,柳若莱用力地闭上眼睛,捂住了耳朵,她实在无法再继续去听、去看那两个翻滚在床上的肉体。可是,即使如此,女人带着些许痛楚、些许愉悦,也带着些许快感的娇喘,以及少年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意识里。   “呵呵呵,女孩儿,连这个人的过去你都不敢直视,难道,你还敢断言,自己有多么多么爱他?”混在两个人的喘息声中,还有迷魂瘴主人的声音,这样对她说道。   不,不,她当然不是不敢去看!她只是不愿去看,不愿去看那个正在对别的女人,做着那种事情的兰夜!她更感觉到心痛,替那个时候的兰夜心痛!   “就这样吧,用这女人的身体来满足,总比杀更多人,要强得多……”在潜意识中,柳若莱蓦然听到,兰夜的声音在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还没有来及领会其中的含义,忽然间,柳若莱就听到床上的女人发出了真实的、痛苦的呻吟。她吃惊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景象:兰夜和那个妖娆的女人依旧赤身裸体地拥抱在一起。然而,此时,女人的脖子已经在兰夜的手下,软塌塌地歪到了一边。   刚刚发泄完毕,疲惫的狐妖少年趴在已经死去的女人身上,用舌头舔舐着女人被扭断的脖子上流出的鲜血。“我说过,希望你不要后悔的……”少年的唇齿间沾满鲜血,冷漠、嗜血的眼神在这样灯光昏暗的室内,看起来更加阴森如鬼魅。   瑞王爷进入地宫,走向关着狐妖少年的房间。然而,在通往那个房间的甬道上,他却正好看到有人从里面抬着门板走出。   “等一下。”叫住那些下人,瑞王爷用手帕捂着口鼻,撩起门板上覆盖着的白色单子,看了看单子下面被扭断脖子而死去的女人。   “每次执行完任务都要这样!玄冥,你怎么又给兰夜吃那个药?再这样下去,那小子就连人的本性都要失去了。”望着抬着尸体走远的下人们的背影,瑞王爷皱眉,对身后的青衣道人说道。   “没关系,他只是药力没过,人还没有杀够而已,只要喂饱了血,药力失效,他就会恢复正常。”青衣道人却是无所谓地摆手,说道,“王爷,如果不吃那个药,以这个孩子的性情,难道,您觉得,他还会为您举起屠刀吗?”   “……”听到青衣道人的话,瑞王爷语塞,半天才白了青衣道人一眼,说道,“哼!反正,你小心点儿,别给我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桌上的红烛流下最后一滴残泪,终于熄灭了火光。被嗜血的欲望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狐妖少年独自躺在黑暗中,染血的床单已经被人更换过,但是,嘴里和周身的,那个女人的血腥味却依然死死地缠绕着他。   是……梦吗?——少年的思绪清晰地划过柳若莱心中,此刻,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和狐妖少年变成了同一个人。他们站在比迷魂瘴更加黑暗的地方,四周似乎都是万丈深渊,突然,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从下面拉住了少年的脚踝。他低头看,那竟是一只毫无血色的青白的手。   “啊……”少年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要摆脱那只手的拉扯,然而,后面,却伸来了更多的,苍白的手臂。紧接着,无数同样苍白的脸从黑暗中浮凸出来,在那些苍白的脸庞上,一双双眼瞳与眼白浑浊在一起的眼睛,死死地盯视着他。没错!那些,都是被他杀掉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我们?在那些人在愤怒地嘶吼。   “呵……”被残缺不全的手臂拉扯着,少年连站都快站不稳,然而,那苍白的唇角却忽然抿起了苍冷而茫然的笑。他喃喃说道:“为什么?为了活下去!已经连命都不属于自已的我,对于掌握自己命运的人,还有说‘不’的权利吗?”   阴暗潮湿的地宫牢房里,狐妖少年的手、脚都被锁链牢牢固定在身后的墙壁上。浑身的伤痛已经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次刺杀新知州的任务你居然失败了!兰夜,你应该知道瑞王府对于失败者的处理方式吧?”青衣道人在狐妖少年的身前,焦躁地来回踱步。突然,他一把揪起少年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散落在脸上的银色头发,被血污黏呼呼地贴在脸上,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少年左侧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了鼻翼。   “师……师父,知……知州府有……高手存在……你……你的情报不准……我……我……啊……”望着青衣道人气恼的脸色,狐妖少年吃力地低声辩解。然而,一记响亮的耳光猛然落在少年的脸上,粗暴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狐妖少年禁不住痛呼出声。   “住嘴!在这王府之中,只有成功与失败!没有任何理由!”青衣道人说着,手用力一甩,放开了少年的头发。少年的头重新无力地垂落下来。   青衣道人在牢房里懊恼地来回踱步,突然,他再次用力拉起少年的长发。   “作为一个狐妖,竟然连脸都被人刺花了。这样的你,留着还有何用处?”青衣道人眼中闪过冷酷的光芒。他蓦地抬起手,五根金色的丝线“啪”地一颤,汇聚成一股,探入少年口中。   “唔……”少年痛苦得扭曲了五官,身体里的痛楚似乎连肠胃都被人搅碎。当金色的丝线从少年口中抽出,一枚鸽蛋大小的纯白色狐丹出现在金线的顶端。   “呵,看起来,我这些年对你的训练还是没有白费!狐丹已经有这么大了,如果拿来入药,一定可以练成不老仙丹。兰夜,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了!”将狐丹捏在手中,青衣道人冷冷地说道。   当狐丹离开身体,少年似乎连生命都被抽尽了,低垂着头颅,口中有鲜血汩汩涌出。青衣道人用手试了试少年的鼻息,随即,回首,对身后的人说道:“已经死了,按老规矩处理。”   地宫后门建在辰州城外后山的隐蔽处,在那里,狐妖少年被当做尸体扔上了牛车。   “哎,老板,您现在算的真是越来越精!这些新死的尸首,可都是我家主人让埋到乱葬岗里的,我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才给您送来这里,可是,您看,您现在才给这么点儿钱!”在万宝斋后庭偏僻的旁门内,看着拿到手里的几个铜子,赶车的老人不满地抱怨着。   “怎么,还嫌少?这本身就你是背着主家挣的黑钱,如果你做的事被主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吧?就这些钱,要,你就拿走,不要,你就把这车死人拉走!”对老人的怨言,刚刚付过钱的人显得很不耐烦。   兰夜居然就这样,被赶车老人当做尸体卖给万宝斋,成了用来喂养食人珍兽的人牲。   “啊!”感觉到手里的东西在动,抬着少年的“尸体”,借着月色往院子里走的两人同时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连抬个东西都不会吗?废物!”看到手下慌乱的样子,买下兰夜“尸体”的男人冲上前来大骂。   “不,不是的,管家,尸,尸体在动,不会是诈尸吧?”负责搬抬兰夜“尸体”的一个人,颤巍巍地指着地上说道。   “胡扯!你已经抬过多少尸体,几时见过有诈尸的?”男人说着,上前蹲下身子,却突然发现,“尸体”的手指果真动了。只见,地上的“尸体”“咳”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只眼睛被血完全糊住,而另一只独眼却霍然睁开了。   少年沾满血污的脸,在这样的夜色下看起来有说不出的诡异。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到,刚刚围在兰夜身边的人呼啦啦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看到地上的少年只是睁了睁眼,就又像死了一样半天不再动弹。买下他的男人终于鼓起胆量,重新慢慢走上前来。   看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的少年,男人忽然兴奋起来:“老头子那儿竟有这样的好货!这小子有妖精的血脉,而且,还活着!”男人细细打量血人一般的狐妖少年,但很快,又有些失望地摇头,“不过,可惜,这小子身体里没有了凝聚妖力的内丹。”   听到他的话,刚才扔掉兰夜的其中一人撇了撇嘴,说道:“嘁,那这样的人还有多大用处?身上总共刮不下几两肉,连给神兽塞牙缝都不够呢!”   听到手下的话,男人冲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我呸,你懂个屁?一群有眼无珠的家伙!就算没有内丹,这小子也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如果用他来饲喂神兽,当即便可让神兽的神力晋升一级;如果是神力将要升级的神兽,只怕效果会更好!”说罢,他一脚踢在手下的屁股上,吼道:“别废话,赶紧干活!把这个小子关到地窖,但是小心点儿,千万别让他死了!妖精之血,只有活着饲喂神兽才有效力。”   被人扔到地窖里,兰夜周围再次变得黑暗,在他的前方,就连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可是,终于,在那一天,在万宝斋门前的拍卖会上,他趁着看守地窖的家丁不备,挣脱捆绑的锁链逃了出来。   在万宝斋门前,他一眼,就看到了高台后面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女。   “喂,你可一定要好起来,不可以死哦!”被少女所救,在昏迷中,他听到,她曾经在他的耳边说着这样的话语。   与他从前经历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这个少女有着温暖而干净的气息。只要靠近她,他的心就能够得到安宁;与她在一起,他甚至常常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些血腥、不堪的过去。   也许,那个少女并不知道吧,自己曾经在她的身后,多么痴迷地凝望着她的背影;也许,她更不会知道,在每一个无法成眠的夜晚,他曾经多少次彻夜凝望她紧闭的窗扉;当然,她更加不会知道,看着她一边荡起秋千一边唱着“有狐绥绥”,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她口中的那只白狐……   心中的背影渐渐远去,狐妖少年匆忙间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生命中那唯一曾经拥有过的一丝温暖,然而,手,却抓了空。   呆呆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狐妖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冷醒:对啊,刚才的一切,应该都是迷魂瘴里的幻影吧。迷魂瘴是的黄泉入口,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又怎能期盼她也来到这个地方,与自己共赴黄泉?   “女孩儿,你已经看过那个少年的过去:他曾委身于别的男人,双手沾满血腥,甚至,将可怜的女人当成满足欲望的‘弃子’……女孩儿啊,现在,你是否还想留在他的身边?你对他的情感,是否还像最初那样坚定呢?”   “是的,我要去兰夜的身边,我一定会带他回到我们的世界!”   听到迷魂瘴主人的声音,柳若莱用地点头。   “呵,是吗?这到底是否是你真实的心所想?只要让我看一看,你能否去到他的身边,就知道了——记住,如果你对他的心意有过丝毫动摇,那么,你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随着迷魂瘴主人声音的消失,柳若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越来越轻,一展羽翅,竟然飞了起来。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神奇地化身成了一只雪白的蝴蝶。   “记住,如果你的心中有过丝毫动摇,那么,你们两个,就再也回不去了!”当她飞向在黑暗中徘徊的狐妖少年,迷魂瘴主人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回响。   看到黑暗中出现的美丽蝴蝶,狐妖少年俊美无俦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最美丽、最温暖的笑容,向着她张开了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