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35章 逝者已矣

  赵誉沉默地递过一方帕子。   沈妙书接过,攥在手里,却没有擦。   “你知道吗,”她声音低低的,“玲儿从小跟着我。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我娘亲身后,板着脸,像个木头人。”   “我问她会不会笑,她说不会。我说那我教你,她就看着我,还是板着脸。”   沈妙书说着,嘴角弯了弯,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后来她真的学会了笑,虽然笑得不好看,但她会对我笑了。”   “我每次闯祸,她都替我背锅。我娘罚她,她就跪着,一句话不说。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我说那我替你跪,她说不行,郡主金贵。”   “这个傻子...”   赵誉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斑慢慢移动,从沈妙书裙摆移到绣墩边,最后消失在墙角。   “赵誉。”   “嗯。”   “你说,她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   赵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脸色惨白,呼吸微弱,身上布满伤痕。   想起那个藏在香囊里的术法,是她被控制时唯一能留下的线索。   想起她弥留之际说的:“郡主,快走。”   被控制的郑玲完成了雍纪所的使命,却还是因为那香囊身死。   若是她未留下那香囊,说不定就不用死,虽然江怀瑾的精神还在她的身体中,但重伤的肉体让江怀瑾也做不出其他动作。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说不定还有驱逐江怀瑾精神的可能,郑玲还可以活下来。   这些事,郑玲未必想不到,但她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活下来,而是义无反顾地留下了那个香囊。   这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赵誉突然有些生气,这怒火好像随风而涨,充斥着赵誉的躯体。   雍纪所!   赵誉握紧了拳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份怒意埋在心底,现在的他越来越恨自己只是个九品。   好在江怀瑾也未得好死,被他亲手泯灭,死前还有些精神崩溃的迹象。   这让他好受了一些。   “她在保护你。”赵誉缓缓道,“她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时间,给我们留下线索。她知道我们会查下去,知道真相会水落石出。”   “王爷告诉我,罪魁祸首江怀瑾已死,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也算告慰郑姑娘的在天之灵。”   “郑姑娘若不留下那个香囊,未必会死,但她希望你知道,她没有背叛你。”   沈妙书听闻此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放声痛哭。   赵誉也并未安慰,此时让沈妙书发泄出来,比什么话都好用。   良久,沈妙书停止了哭泣,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妙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郑姑娘九泉之下若知郡主安然无恙,凶手被绳之以法,也该欣慰才是。”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沈妙书喃喃重复着赵誉的话,“没想到你还是个大才子,脱口而出便是如此佳句。”   这话还没人说过?赵誉虽然很想人前显圣,但承认了以后被人打假总归是更加丢人。   赵誉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谢谢你,赵誉。”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沈妙书闪着泪光的桃花眸看向赵誉:“大才子现在可愿作一首诗词?”   赵誉暗道不妙,当情绪垃圾桶还不行吗,我真不想抄诗啊!   “郡主为何要诗词?”   “我想留下点念想,我想记得此刻。”沈妙书低声道。   赵誉很想拒绝,但看着梨花带雨的沈妙书,拒绝的话就是很难说出口。   他假装沉吟,实则思绪飞转,片刻间只想到一首还算贴切的,而且很有名。   “红藕香残玉簟秋?”他试探地说道,双眼紧盯沈妙书,倘若察觉不对立马换一首。   沈妙书眼睛一亮,带着期盼和鼓励的眼神回看赵誉。   作为郡主,她打小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是有诗词鉴赏能力的,赵誉的第一句就让她提起了兴致。   赵誉轻咳一声,沈妙书的表现像是没听过,当下心中大定,继续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沈妙书听完怔住,桃花眸子中似是又有泪光闪现。   易安居士这首词本是写相思,但用来写想念倒也勉强说得通。   况且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句也十分应景,沈妙书在人间与在天上的郑玲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思念对方。   沈妙书捂住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再次哭出声。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眼泪终于又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沈妙书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肩膀剧烈颤抖着。   “玲儿....玲儿!”   这一剪梅用在此景,像一把钥匙,恰好打开了沈妙书心里那扇刚关上不久的门。   赵誉瞧得此景,心中暗叹,早知道换一首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这次明显比上次还要久一些。   沈妙书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也更红肿了些。   她透过软榻上的铜镜照见了自己的模样,慌忙用手中的帕子在脸上擦了擦。   沈妙书情绪稳定下来,她瞪着红肿的双眼,看着赵誉道:“你故意的!”   赵誉一愣:“什么?”   “我说你故意让我哭。”沈妙书吸了吸鼻子,“你怕我憋着难受。”   赵誉张了张嘴,虽然他刚开始也有这个意思,但是第二次纯属偶然了,他也不好再解释。   沈妙书见他这模样,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比之前都要好看些。   “你这大男人竟然能写出这等细腻的词来,你该不会是异乡人吧?”   赵誉心里咯噔一下。   他正要想解释,哪知沈妙书根本也没在意,她继续说道:“格式有点像陈浮生写的那首。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赵誉见沈妙书未追究异乡人的事,渐渐放下心来,听到又有老乡抄诗,暗骂道:这偷剑的陈浮生当真不要脸。   他自己明明刚刚才抄过,但人总是双标的,你多抄一首,我就少抄一首,万一抄重了还有社死的风险。   沈妙书掌心托腮,手肘支在软榻小几上,就这么定定地望着赵誉。   赵誉被她看得老脸一红,正要转移话题。   窗外传来绿翅鹦鹉的叫声:“驸马来啦!驸马来啦!”   沈妙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瞪了窗外一眼:“这破鸟,就会瞎喊。”   赵誉认真道:“下官觉得它很有灵性。”   “嗯?”   “它喊的是驸马,不是赵百户。”赵誉一本正经,“给下官职位喊高了不少,我还得谢它吉言呢。”   沈妙书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呸呸呸,你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谁...谁要让你当驸马啦?”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赵誉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辜的笑容。   沈妙书被他这副无辜模样气笑了,抓起手边的帕子就扔了过去:“叫你胡说!”   赵誉接住帕子,规规矩矩地递回去:“郡主息怒,下官知错。”   沈妙书哼了一声,接过帕子,却又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