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13章 食君禄

  曹云中目前没有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赵誉自然也无法对他怎样。   不过该给的雷霆与雨露都已一一奉上,曹云中也悉数收下,赵誉只希望他能识时务,彻底打消对赵灵儿的非分之想。   若这曹云中还执迷不悟,赵誉自然也不惜此身。   他走到京城临安卫所在书房前,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房中。   此地窗户封闭,日光斜透赵誉打开的房门,书房里浮尘在赵誉身后的光柱中缓缓游移,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计数。   此时临安卫三人都在房中各自工作,见他走了进来,三人都有些诧异。   刘大卫从卷宗后抬起头,国字脸上看不出情绪,只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赵誉身上停了停。   谢婉言则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淡琉璃色的眸子望过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褶皱。   刘大卫声音沉厚的像古寺晨钟:“不是给你放了三天假吗,你伤已经好了吗?”   赵誉行礼回应道:“今日安然和尚又给我施展了往生咒,基本好了大半,只是不能动手。”   “王爷给我们定下了半旬的期限。”刘大卫见赵誉并无大碍,便点了点头,“你既然已经归队,不妨谈谈你的想法,我们接下来该从何处入手?”   这位来自京城的临安卫,如今事事都要征询赵誉的意见,隐隐已有将赵誉当作主心骨的意思。   谢婉言做出倾听的姿态,那双一直凝望着赵誉的琉璃色眸子似有水波流转,在她看来,本就该以赵誉为核心。   “我昨日被萤幻强者入梦了!”   “什么?!”刘大卫噌地站了起来,古井不波的神色有些维持不住,他没想到赵誉这么快又有了新线索,更想不明白赵誉为何被入梦后还能安然无恙。   谢婉言更是冲到赵誉身旁,左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眼中满是浓郁的关切与不安。她虽未开口,那焦急担忧的神色却早已溢于言表。   赵誉看向谢婉言,嘴角轻笑,右手向她虚按了一下,表示稍安勿躁。随后便回头向临安卫三人解释昨晚的经历。   他隐去了琉璃盏的事,只是说和尚给了他一件灵器,可以免疫入梦。并且运气不错,在梦中重伤了那位强者的投映而来的意识。   李成正听得他的话,才知当初使用的“禁止说谎”对赵誉无效,八成也是这件灵器的功劳。   他们三人包括王爷都知道赵誉是异乡人,只有赵誉自己还未察觉身份已然暴露。   不过从他们此刻的态度来看,即便赵誉主动摊牌,他们也不会带他去洗脑。   毕竟,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赵誉与失去意识的九品之间的分量,他们分得很清楚,郡主遇袭案还等着赵誉出力呢。   三人听完赵誉的话,房中顿时安静下来。李成正和刘大卫都低头沉思,唯有谢婉言仍仰着头盯着他。   赵誉见刘李二人在思索案情没注意他与谢婉言还在拉拉扯扯,于是便带着温和的笑容直视着谢婉言的双眼。   她顿时一怔,连忙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低着头走回桌旁坐下。赵誉注意到,她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些许红韵。   李成正率先开口道:“若是确定了敌人的途径,倒是可以请王府的供奉出手,就是探查香囊的许供奉。”   “许供奉是位六品萤幻,由她去监视汇林书坊。若有异常我们可以及时赶到。”   刘大卫听罢,摇了摇头:“既然那位藏在暗中的强者被赵誉打伤,那汇林书坊一定被当成了弃子,她不会再去联系王夫人。”   “何况...若那位隐藏的萤幻真是五品强者,那她的入梦范围可以覆盖整个江州城,即使感应到了也无从下手。”   赵誉听完他俩的话,不置可否,于是看向李成正问道:“可曾在忠勇商会那发现了什么线索?”   “没有什么太有价值的线索,倒是找到了被催眠的李闯,人已经死了。催眠他的那位七品萤幻也在郡主遇袭时身死。”   李成正回答完,房间中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好像线索很多很杂,但是细究每一条线索好像都已经到头了。   赵誉摩挲着下巴,看着坐回椅子上便低着头的谢婉言,笑道:“通灵丹倒是还可以查一查,我想去问问郡主,谢百户可愿与我同行?”   李成正嘟囔道:“郡主就在王府之中,这里安全得很,婉言不如留下来整理一下卷宗...”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婉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成正脖子一缩,顿时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再言语。   刘大卫道:“也好,你俩去问一问郡主,看看是否有我们没留意到的遗漏之处,我与李百户去查一查郑玲这枚通灵丹的来路。”   谢婉言起身,大步走过,拉着赵誉就向门外走去。   刘大卫见得此景皱了皱眉,喃喃自语道:“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门外的赵誉被谢婉言拖拽一段距离,无奈笑道:“慢点慢点,我走不得太快。”   走在前面的谢婉言顿时停住脚步,松开了拉着赵誉衣衫的手,回头看了看赵誉的脸庞,默默低下了头道:   “我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是我自做主张,导致你险些被雍纪所残党戕害。若非白日遇袭,晚上也不会被入梦。要是你没有和尚给的灵器,恐怕...”   她的声音说到后面有些颤抖,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似乎接受不了恐怕之后的后果。   赵誉见她仍在内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一拍谢婉言的肩膀,但突然意识到在大乾这有些逾矩,伸到半空的手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衫,温声安慰道:   “敌人太狡猾,我也没想到他来截杀我。至于晚上的事,应该是看我最好欺负嘛。不过歪打正着,若是她入梦你与李成正,八成得手了。”   赵誉啧啧道:“至于那个蒋峪,真看得起我,六品藏锋呢。就算我俩在一起,不过多扑腾两下,和尚要是来得晚些,我俩倒成了亡命鸳鸯了。”   谢婉言俏脸一红,摇了摇头,不知她在否定什么。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你是破案的关键,我会保护好你。”   “谢百户。”赵誉两袖合拢,拢进袖中的右手搓了搓左手指节,“你我皆是食君禄,所以为君分忧。便是舍了此身,那也是为国捐躯。”   赵誉的义正言辞让谢婉言不免有些感动,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依旧在前方带路,却下意识地轻声重复道:“食君禄...”   谢婉言忽然想起几年前刚进临安卫的时候。   那时她才十五岁,隐瞒了家世背景,她质疑父亲的做法,父女二人大吵一架,悍然离家加入临安卫。   她只为向父亲证明,她内心坚持的正义。   当时的她不理解父亲的妥协,现在有些理解,但却仍不认同。   她还清晰地记得她在临安卫遇见的第一个教官。那是一个脸上带着丑陋刀疤的瘸腿中年男人,浑身萦绕着凶煞之气,眼神凶恶得像只饿了许久的野狼。   “记住,你们拿的是圣上的俸禄!吃的是大乾百姓的粮食!这条命自打穿上这身衣服开始,就不完全是你们自己的!”   她也记得为追凶进了雪山,那人在一处冰崖前停下,转身看着她笑:   “谢大人,何必呢?临安卫给你多少俸禄,值得你玩命?”   她当时没有回答,身体两侧悬空而起的飞剑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在逼迫那凶恶之人到绝境时,她脑中想的竟不是为君分忧,她只想遵守当下内心的选择。   替那凶人杀害的整整一百三十八户无辜百姓,要个说法。   随着她拳头收起,伸出的食指中指并拢立在身前,身侧的数把飞剑像是得了号令般飞射而去。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讨。   谢婉言,为君分忧、为民请命、问心...无愧!   可后来啊,慢慢地,她见到了克扣抚恤的千户,见到了虚报战果的校尉,也见到了杀良冒功的公卿。   她不知道世界怎么了,还是世界本就如此,只是她自己被一叶障目。   “食君禄”三字从滚烫的信仰变成了冰冷的锁链。   她以为这份热血会被时间冲淡,会被周围的同僚裹挟着,成为下一个得过且过的普通百户。   现在,她想起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婉言,那个为民请命的自己。   谢婉言嘴角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却又很快抿平。   赵誉跟在谢婉言身后,自是无福欣赏冰山融化的刹那,他正沉浸在自己刚刚大义凛然的悲壮。   他伸出袖中的手指,搓了搓下巴,有些臭屁地想到:“谢婉言会不会被我慷慨悲歌所打动?万一爱上我怎么办?这可真让人难为情啊。”   还在幻想的赵誉差点撞上前面带路的谢婉言,因为谢婉言突然停了下来。   “谢百户?”   “我入六品了。”谢婉言转过身来,表情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啊?这么简单?走着路就突破了?”赵誉有些讶异,按理说突破都是打坐时才会发生的事。   “我两年前就是七品巅峰了。”   “所以?”   谢婉言不答,转过身去,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似的,继续充当带路人。   赵誉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但谢婉言向来如此。   “谢百户?”   “嗯?”   “你刚刚好像不赞同我的说法,你认为那萤幻强者选择我入梦,不是因为我身受重伤而且实力最弱?”   谢婉言的回答依旧简洁:“她只能选择你。”   “为什么?”赵誉刚问出口就想到了原因,因为这京城临安卫三人组住在王府,有王府法阵的存在不会被那萤幻强者找到机会入梦。   看着赵誉一拍脑门,谢婉言补充道:“因为你还是异乡人。”   赵誉瞬间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不自然的假笑:“谢百户你莫不是在说笑?”   “你第一天来我们就知道了。”谢婉言头也没回,一边说着话,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看在你忠君爱国的份上,我们不会把你交给朝廷的萤幻强者的。”   “而且。”谢婉言停下来,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震惊的赵誉,道“你的异乡人相关案卷已经记录在案送往京城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看着赵誉吃瘪,谢婉言仿佛心情不错,话都变得多了起来。   “放心,在朝廷有红榜记录的异乡人与我等无异,或许还会被扶持。”   “红榜?”赵誉听到陌生名词,忍不住问道。   谢婉言耐心答道:“异乡人在朝廷中分为红黑两榜,红榜便是确定此人无害,且有机会为朝廷效力。而黑榜便是那些不服管束肆意妄为之人,他们若能安分守己,朝廷也懒得多管,但若是犯下恶性,临安卫人人得而诛之。”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诛之。”   赵誉了然,但又追问道:“为什么异乡人就要被暗中潜藏的那位入梦?”   “异乡人思维跳脱,常能发现我们习以为常的盲区。蒋峪截杀你,是因为你查到了郑玲的疑点;暗处的萤幻入梦你,是因为你成了破局的关键。”   她语速平缓,像在分析卷宗,“在他们看来,除掉或控制你,比对付我们这些按部就班的临安卫更重要。”   “合着我还成了香饽饽。”赵誉笑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不要把我们当成吃干饭的。以我们对付异乡人的经验,你的下意识动作都会被捕捉并且放大。”   “只需问一问你那位‘姐夫’,你有没有下意识摸下巴的习惯就能得出结论。”   赵誉了然,下意识的动作往往难以规避,却也是长时间才能养成的习惯。   一个存在被异乡人附身风险的人,苏醒后若突然出现不属于原主的下意识动作,那么其被异乡人附身的可能性便会无限扩大。   早知道是刘腾暴露了我的身份,上次就该只给他二钱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