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12章 曹云中

  当安然和尚睡醒时,赵誉正抱着双臂,盘坐在床上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和尚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锃亮的光头,而后伸了个懒腰,问道:   “莫不是为兄今日又帅气了些?”   赵誉不答,只是保持着姿势,静静地看着他。   和尚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问道:“你都知道了?”   “嗯。”   “哎呀,那非为兄所愿啊,刘家那小寡妇甚是可人,她夫婿死得早,她见到为兄便走不动道了。为兄这也是体恤民情,为民做事嘛。”   赵誉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和尚见他这副模样便知说错了,试探性地问道:“是陈家的那个?”   赵誉拿过手边的枕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和尚大笑接过,道:“瞧你这不经逗的样子。说吧,你想问什么?”   “我三个时辰前被萤幻高品级强者入梦了。”   和尚一愣,旋即收敛了笑容,严肃地道:“你如何能知?”   被萤幻强者入梦,要么是被催眠变成无意识的傀儡;要么是被幻术控制,仅能留下些本能反应;而最难以发觉的便是留下精神烙印,但也只能令其做些简单的事。   但不论哪种,赵誉都不可能有记忆留存,更遑论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以如今赵誉的状态来看,只有一个解释。   入梦失败了。   和尚无法理解,既是高品级萤幻强者,对一个九品的入梦,如何会失败?   在和尚看来,即便是九品萤幻来入梦身受重伤的赵誉,都有不止六成的成功率才对。   赵誉不屑地道:“区区五品,也想控我?”   “不愧是师祖选中的人!”和尚佯装敬佩道。   花和尚突然反应过来:“五品萤幻?书店的王夫人?”   赵誉把被入梦时的经过大概给和尚讲述了一下,只是省略了琉璃盏的作用,只是说自己有一秘宝,当时躲过临安卫的探查也是借助此宝。   “为何是王夫人?不是书店老板王越?”赵誉不解地问道。   和尚解释道:“萤幻途径基本都是女修行者,男修行者很难在这一途径有所建树,更别说修到五品。”   赵誉奇道:“这是为何?”   和尚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像破军途径也很少有女修行者一般。”   赵誉点了点头,又道:“你早知王夫人有异?”   “当然,为兄只是假装色中饿鬼,不过是为了近距离探查王夫人。”安然和尚回道。   “王夫人脸红也是因为兄暗中施展的功德咒所致,只是奇怪的是...”   赵誉见和尚停了下来,连忙追问:“奇怪什么?”   “奇怪的是,功德咒竟没能在她体内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赵誉瞳孔一缩,道:“难道她是四品或者更高?”   和尚摇了摇头道:“可能性不大,四品我也会有所察觉,更何况若王夫人是四品,那为兄早已回不来了。”   萤幻途径的特殊性,在于其力量更多作用于精神与梦境,对现实肉身的灵力浸染相对较少,但也绝不可能像个纯粹的普通人。   安然和尚皱了皱眉,望了一眼正在沉思的赵誉继续道:   “师祖命我来平谷县寻有缘人,但也暗示此地‘水浑鱼杂’。我来此地半年,察觉这平谷县虽小,暗中涌动的异样气息却不少。王夫人的书店看似寻常,却总给我一种不协调感。”   和尚本想慢慢探查,没想到蒋峪失败后,直接把暗处的蛇惊了出来。   赵誉回想起公堂上王夫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如果这一切都是表演,那她的演技堪称登峰造极,连五品的安然和尚近距离接触都未能立刻识破。   何况安然和尚早已察觉书店王夫人有异,若她真是五品萤幻,大可入梦安然和尚与其斗法,   赵誉不解地问道:“若无灵力波动便是普通人,普通人如何入我梦境?”   他略一停顿又问道:“五品萤幻入梦范围有多大?”   “身在江州城内,无人不可入梦。”安然回答完赵誉的问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意思是有人长期操控了王夫人,而她自身躲在暗处?”   赵誉点了点头,这符合萤幻的行事风格。   即使入梦暴露,那也只需将汇林书坊这个表面上的据点当作弃子,无法威胁到其自身处境。   赵誉深感棘手,高品级强者太过谨慎,不留破绽,他很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和尚继续道:“王夫人眼眸正常,言语也未见怪异。可以排除催眠与陷入幻术的可能,那便只剩下精神烙印。若要长期控制,便要经常对王夫人种下精神烙印。”   “不错。”赵誉面色凝重,“如此一来,她体内没有灵力波动便说得通了——她本就不是修行者,所有的行动,都来自那位的指令。”   旋即赵誉又发现了疑点:“不对!既然他们的目标是郡主,若提前对郡主种下精神烙印,让其遇袭时引颈就戮,岂不是更容易达成目标?”   和尚解释道:“王府、郡主府和官府之类的地方,都有高品级强者布下法阵防止被萤幻途径修行者影响。浅层次的入梦范围较小,而深层次的入梦仅在打坐或者睡觉时才可以实现。”   赵誉了然,大乾对于避免行政系统被萤幻修行者影响看来是做足了功夫。   郡主也不会在府外之处睡眠、打坐,这样就能防止被入梦。   持续且深层次的入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行事风格,比如王夫人就是受此影响。   而战斗中往往是浅层次的入梦,有效时间较短,且范围要求更严苛。   虽限制颇多,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身后的队友突然倒戈相向也是极为可怖的事。   与萤幻强者战斗可能人越少越好。赵誉默默记下萤幻的特点。   “是否要将此事告知临安卫?”和尚看向赵誉。   赵誉思忖一会儿,道:“不妥,我既然已伤了那位,她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手。我不能暴露我的秘宝,无法向他们解释获得信息的渠道。”   安然和尚瞥了他一眼,道:“又给佛爷整这死出,你不就想把逃过入梦的事赖在佛爷身上吗?”   赵誉嘿嘿笑道:“还是安然哥懂我,我这就去汇报。”   安然和尚哼了一声道:“你还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了?躲过儒家探查的事你也引导他们往佛爷身上想了吧?”   “然哥明鉴!”   “虱子多了不怕痒,佛爷我送你去王府。”   赵誉摆了摆手道:“如今就一个萤幻还藏在暗中,又被我所伤,最近应该不会有事。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探查一下城中何处还有不正常的波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百两递给和尚:“记得把陈家婶子的烧鸡钱结了,剩下的帮我带给衙役刘腾。”   和尚见他如此说便没再坚持,从乾坤袋中掏出羽扇,一边扇着一边腆着肚子向屋外走去。   赵誉眼见时辰差不多,便招呼着姐姐一同去王府。   自从赵誉调去王府后,倒是可以与姐姐一同去上班,顺便看看赵灵儿提起的那个管事。   二人说说笑笑来到王府,赵誉借口去与吴琳打个招呼,同时敲打敲打那管事。   不过一个王府管事罢了,还敢垂涎我姐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赵誉如此想到。   “吴琳姐。”赵誉同赵灵儿来到后院柴房见到了吴琳,便露出阳光的笑容向吴琳喊道。   抬起头望向赵誉的女孩身量中等,骨架纤细,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王府佣人服装,腰间系了个靛蓝色围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紧实的圆髻。   前额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眉毛细长,但眉下双眼却极为有神。鼻翼两侧冒出几颗代表青春的小雀斑,略显发白的嘴唇正上下张开呼喊赵灵儿的名字。   “灵儿灵儿,哟这不是二郎嘛,许久未见啦,咦,你这穿的啥衣服?”   吴琳比赵灵儿小上五六岁,如今也是不到二十的年纪,常年在王府做工,即便家里催她嫁人,她也不应。   嫁了人就会失去王府的工作,王府的待遇还是相当丰厚的。   吴琳走近瞧了瞧,发现这是正式衙役的服装,顿时瞪大了眼睛道:   “你升衙役啦?”   赵誉昨日才升王府临安卫百户,还未来得及去领取百户的服装,便还穿着过去的衣衫,见吴琳惊讶,他也不辩解,道:   “托吴琳姐的福,大难不死所以升官嘛。”   吴琳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两盏骤然点起的小橘灯:“那你俸禄岂不是有十两银子了?哼,让灵儿过上好日子了!”   “十两!那可是翻了好几番呀!”她掰着手指头数,“从前你们姐弟俩加起来才三两银子,日子紧巴巴的,现在可好了……”   她虽然如此说,但却并没有嫉妒的神色,有的只是真心替赵家二人欢喜。   赵誉见状就知她与和尚一个性子,嘴上不饶人却没坏心思,姐妹互相二人打趣罢了。   三人闲聊一会儿,趁赵灵儿去柴房中搬东西,赵誉拉过吴琳,悄悄问道:   “你们管事在哪里?他最近有没有对灵儿姐动手动脚?”   吴琳闻言诧异道:“管事还没来呢,他叫曹云中。我与灵儿在王府时朝夕相处,没见到他有何不妥啊。”   赵誉闻言稍稍安心,道:“灵儿觉得曹云中眼神有些奇怪,若有不妥及时告诉我。”   吴琳点点头:“虽说这曹云中是个鳏夫,但他老婆都死好多年了,也没见他对王府的佣人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你放心吧,我与灵儿亲如姐妹,肯定不会看她被欺负的。”   赵誉郑重地双手抱了下拳头:“多谢吴琳姐,哎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玉镯子,这只是在来王府的时候顺手在街边小摊处买的,也就值几钱银子。   不过镯子倒是极为好看,萤绿内敛,像是初春柳梢冒出的第一枝嫩芽,镯身泛起温润的光泽,触感不似冰凉,反而有一股暖意。   赵灵儿走在街边一眼便相中,赵誉便买了下来给姐姐当作礼物,他又偷偷地多买了一个,便是想在此刻送给吴琳。   总不好让人家白帮忙的。   二人都在王府做佣人,不适合戴太贵重的首饰,这镯子虽然价格便宜,但胜在别致清雅。   吴琳接过镯子,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的玉身,耳朵尖便泛起薄红。   她垂着眼睫,将镯子轻轻套进手腕——尺寸竟意外地贴合,像是量身定做的。   “这…这太贵重了。”她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手指却悄悄抚摸着玉镯光滑的内壁。   赵誉笑了笑:“吴琳姐别嫌弃,只是街边寻常玩意儿。你在王府多照顾我姐,我心里记着。”   她抿了抿唇,手腕轻转,看着那抹绿意在衣袖间若隐若现,终于小声说:“那……那我收下了。你放心,灵儿的事就是我的事。”   话音落下时,她耳根的红晕已悄悄蔓延到了脖颈。   像是怕被看穿什么心事,她突然转身快步离开,衣裙蹭在地砖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赵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摇头失笑。   也罢,误会便误会吧,总归是份心意送到了。   就在赵誉离开后院时,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靛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约四十出头,面色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毛极淡,眼眸细长,眼角有浅浅的皱纹,那时常年半眯着眼打量人留下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看着赵誉穿着衙役服装,大概猜到了其身份,但还是不疾不徐地问道:   “你是?”   赵誉不知眼前人身份,便回答道:“平谷县衙役赵誉,不知阁下是?”   “某为王府后院管事曹云中,赵衙役是灵儿的弟弟吧?不错,年纪轻轻便是衙役了。”   曹云中虽在夸奖,但眼神中却无半点情绪波动。   宰相门前七品官,一个管事便有这般架子?赵誉暗暗想到。   得知此人身份,赵誉向前踏了半步,眼神锐利地直视对方眼眸。   “曹管事。”赵誉缓缓开口,“家姐在王府这些年,承蒙管事们照顾,赵誉感激不尽。但赵誉只是个莽夫,不懂王府规矩,见不得家姐受委屈。”   “赵誉只是个衙役,但若有人欺负家姐,我这把骨头倒是能磕碎几颗牙。”   曹云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细长的眼睛缓缓睁大,那层冰面似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这话,说给谁听的?”   赵誉突然哈哈笑道:“我方才又回想起查案时的状态了,曹管事以为如何?扒了这身皮能不能去当个伶人?”   曹云中沉默半晌,他适当地露出假笑,眼角细纹堆叠起来,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赵誉手伸入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恰好是五两。   “听家姐说,管事正为后厨之事劳心伤神。”赵誉将银子递过去,动作不急不缓,“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曹云中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了停,又移到赵誉脸上。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先给大棒再给甜枣。   “赵衙役客气了。”曹云中接过银子,指尖相触时,两人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赵誉抱拳笑道:“如此甚好,便不叨扰管事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不轻不重,是衙役该有的规矩步调。   而院中的曹云中,依旧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被赵誉踩碎的落叶,慢慢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片最完整的叶子。   对着光,他细细端详叶脉的纹路,唇边那抹笑意越来越深,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骨头?”他喃喃自语,将叶片轻轻一撕为二,“最脆的,可不就是骨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