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誉已升任正式衙役,无需似刘腾、马遂那般去县衙大门当值,可手执水火棍立于公堂两侧参与升堂。
今日便有百姓擂鼓鸣冤,县令周正吉便让鸣冤之人上堂前问话。
赵誉百无聊赖地与同僚立于一侧,有三人映入他的眼帘。其中有一对百姓,身着麻布衣衫,二人推推搡搡,那男子喋喋不休,尽是些不要脸之类的辱骂之语。
被其推搡的女子默不作声,低着头任那男子打骂。女子虽身着寻常百姓衣衫,却难掩其傲人身姿。
雪白的脖颈上的俏脸未流露出表情,但那深邃的眼窝以及眼角的一点美人痣,却无不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媚感。
赵誉猜也猜了个大概,无能的丈夫与出轨的妻子之类的剧情罢了。
他听到了旁边衙役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女子确实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美人,他似乎感觉有点眼熟。
此时他才看到第三人,那是穿着僧袍一脸络腮胡的和尚,赵誉顿时瞪大了眼睛。
“安然和尚?昨天白天一直和我在一起,晚上不是在我家打地铺来着,怎么招惹的人家?!”
安然和尚自然也看到了他,仿佛知晓了他心中所想,露出一个‘为兄就是这般风流‘的笑容。
三人已经上堂,县令周正吉一拍惊堂木,威严地道:“升堂!”
就在赵誉想喊威武的时候,嘴巴却下意识地喊出洪亮而短促的:“忠!诚!”
他并未破坏堂中气氛,因为衙役们喊的都是‘忠诚‘。
赵誉这才想起来,周正吉也是异乡人,他在平谷县可以算得上只手遮天,想改个升堂口号简直不要太容易。升堂口号早已改了过来,原主对此很熟悉,因原主的记忆他才没犯错。但是改成这样难免会被同是穿越者的赵誉鄙视。
周正吉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这是只属于县令的位置。他的皮肤略显暗沉,透着案牍劳形留下的黄浊,眼袋深陷,泛着青黑,想必是熬夜批阅公文所致。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黑灰参半,显其老成干练。
看着也是挺正派的人啊,在原主印象中他也是位公正严谨的合格县令,为什么哈韩?
穿着大乾县令官服的周正吉板着脸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大人,我叫王越,这是我内人王刘氏。昨日我回家时,二人在行苟且之事被我撞个正着!我天天起早贪黑挣点银子容易吗我,这贱人竟然背着我偷人,大人定要替小民做主啊!”
王越在平谷县开了一家书店,算是个小掌柜。生活虽不至大富大贵倒也不似赵誉姐弟那般清贫。
这人的书店位于离赵誉家不远的巷子里,王越他长得倒是平平无奇,可他那如花似玉的夫人却令人过目难忘。
“一派胡言!”安然和尚义愤填膺地道,“我与王夫人探讨佛法,贵夫人颇有慧根,邀我去贵府看珍藏佛经。我二人相谈甚欢,便没注意时辰,佛法之事怎与苟且相干?你藐视我佛?我佛门弟子既已超脱七情六欲,又怎会行苟且之事?望大人秉公断案!”
赵誉暗道: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夜光佛经”都来了,这和尚定是犯了色戒。
周正吉听懂了和尚的话,脸色一沉,道:“王越,你回家时他二人还在干那苟且之事?”
王越支支吾吾道:“那倒没有,但是我回家已是子午时分,这和尚仍在我家中,那贱人还脸色潮红...”
“他二人可曾衣衫不整?”周正吉又问道。
“未曾。”安然和尚又不知从哪套出了那面羽扇,轻轻扇着,一脸智珠在握的表情。
随后和尚补充道:“尊夫人深感我佛慈悲,所以心绪翻涌。”
“秃驴你放屁!你俩指定是完事了,所以才...”
“啪!”周正吉一拍惊堂木,喝道:“县衙内要文明用语!”
县令在平谷县便是一方父母官,他今日做个梦,明日便能在平谷县将其变为现实。因此在百姓眼中,县令的威严不容挑衅。王越虽不知文明用语的出处,但字面意思大概了解,于是收声不再言语。
“他二人之前可有往来?”
“可能早就有往来了,只是我不曾发觉。我真傻,大人,我在店里累死累活只为了这个家,这贱女人竟然背着我...”
周正吉不耐烦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他转头看向和尚,问道:“你二人可曾有过苟且之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眼中泛起淡淡金光。作为七品官势的周正吉使用了自身的能力——审讯!
官势途径的审讯与儒家的禁止说谎有一定程度的相似之处。被审讯术法影响的人会不自觉地说出对方想知道的内容。
不过安然和尚并未受到影响,说道:“出家人不打妄语,不曾。”
周正吉眸中光芒一敛,缓缓开口问道:“六品?”
身为七品官势途径的他,早已从和尚的身形中察觉到那股不俗的灵力波动。但在自己辖区内丝毫不受审讯术法影响的,最低也有六品。
在和尚特意收敛下,他并不能准确判断这个和尚的品级。
和尚摇头道:“五品。”
周正吉心中一凛,小瞧了这个和尚。
官势途径途径在自己的辖境内各种能力都会增强半个品级,七品官势的他就算面对部分途径的六品也有一战之力,但是面对五品就不可能赢,即使是不擅长攻击的佛教途径。
整个县衙之中,实力最为强劲者,当属身在平谷县的县令周正吉,以及主管牢狱的平谷县典史。二人,一为官势七品,一为破军六品,即便联手,亦非那和尚之敌。
然而,周正吉却不会因自身实力不及和尚,便有所偏袒。这是大乾的县衙,就算自己打不过江州城中还有齐王爷撑腰,那位更是疾恶如仇。
倘若这和尚胆敢在大乾县衙之中,仗着自身境界高深欺辱县令,那王爷定会先将其打得半死,再带至其师门问罪。
就这个案子来说,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周正吉揉了揉眉心,只能无奈看向王越道:
“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王越苦思良久,平日里夫人举止并无异样,委实想不出其他证据。
“若无他证,此案不可判此二人有罪。和尚日后须远离王家,不得再与王刘氏相见,退堂!”
“大人明鉴呐大人,这二人定有苟且!大人...”
周正吉并未理会王越的哭喊,径直走出堂门。
安然和尚已经离开,散了堂的赵誉并无差事,便追出县衙,走到和尚身旁,低声问道:
“昨晚你还犯了色戒?这叫出家人不打妄语?”
安然和尚咧嘴笑道:“这句话就是妄语,两情相悦之事,何来苟且之说?”
“怎么做到的?如花似玉的王夫人会看得上你这个不修边幅的和尚?”赵誉不解地问道。
安然和尚反驳道:“说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赵誉不信的神色,继续道:“嘿嘿,王家最近生意不好,现金流紧张。我在王家书店买了许多佛经,算是救了他家一次,我只是对王夫人说:你也不想你家的书店倒闭吧?”
赵誉腹诽:你还知道人家现金流不好,看来之前没少踩点。
安然和尚没理会赵誉鄙视的眼神,继续道:“为兄现在最怀念的就是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熟悉的敲门声和那句:你好,技师。”
赵誉眼中鄙视更甚,沉默半晌道:“等以后回去了,记得喊我一起。”
回到县衙,索性无事,赵誉准备再试一下琉璃盏的愿望的上下限。
他坐在县衙的衙役房中,闭目凝神,念头裹挟着新的愿望,缓缓向琉璃盏探去。
出人意料的是,念头又被弹了开来,赵誉皱眉:就算十二时辰也到时间了,而且还不确定是凌晨还是十二时辰后刷新使用次数。看起来琉璃盏已经恢复光泽了,为什么不能使用?
只见琉璃盏传出了新的波动:规则。
“规则?之前不是愿望吗?这是会轮换的还是每天都随机?看来今晚凌晨就要试一下。”
赵誉心中纳闷,愿望嘛,自然就是实现心中所想。可这规则又是什么?是建立新的规则,还是改变现有的规则呢?
按照之前琉璃盏实现愿望的强度来看,规则似乎也不能超过某个特定范畴。
他摸了摸下巴,心中思索着:规则似乎契合儒家和官势这两个途径的术法特点,儒家的“禁止撒谎”和刚刚见识过的“审讯”似乎都是通过规则对人进行限制,那么对环境会不会有效果呢?
旋即打定主意,借口出恭走到茅厕中,包裹着“我距离家中只有一步”的念头触碰琉璃盏。
这次的念头并没有被弹开,琉璃盏也随即黯淡下来,他心中一喜,感觉到应该成功了,随即向前迈出一步。
赵誉只感觉恍惚了一下,然后便发现自己正站在家中!
赵灵儿已经去王府做工,所以并没有因为突然地出现而吓她一跳。
王府虽在江州城,但距离平谷县极近,赵灵儿走几炷香的时间就能到王府。
“成功了!”赵誉欣喜,他可以不定时地拥有一次使用其他流派术法的机会,但又思考起来琉璃盏的变化。
“县衙距离家中并不远,琉璃盏最远可以到达哪里?昨天是愿望,今天是规则,还有其他的吗?是轮换出现还是随机出现呢?”
“糟了,得赶紧回县衙,否则定会被人察觉异样。”
在县衙的衙役认知中,他应该还在如厕。所以他东躲西藏地终于返回县衙,假装从茅厕刚刚出来,往衙役房走去。
随着他躲避视线回到县衙,京城临安卫的那位道门女子也出现在了县令周正吉的会客厅中。
郡主自京城而来,临时郡主府便设于平谷县。她于从平谷县前往江州城的途中遇袭,故而京城来的临安卫曾在县衙内短暂办公。
京城的临安卫因调查进度过快,衬托着王府的属于齐王护卫的临安卫像一群酒囊饭袋,现场勘验完毕后,齐王便让他们把办公处所搬到了王府,为方便齐王随时了解调查进度。
“如我方才所言,王爷欲抽调衙役赵誉协助侦查郡主遇袭案,还望周县令行个方便。”这位道门七品面无表情地说道。
她身为京城临安卫,又持王爷手令而来,实则无需与一县令商议。
虽二人实力品级相当,但此女乃临安卫千户刘大卫麾下百户,按官僚品级,尚高出周正吉一阶。
她就算直接带走赵誉,周正吉也不敢说半个不字,但还是颇有礼貌地来通知周正吉。
“王爷手令,下官自是遵从,只是斗胆请问赵誉可以帮得上什么忙?”周正吉问道。
作为一个县令,他大可不必多事。赵誉一个衙役就是去探路送死也不关他的事,但他仍然心系下属安危,所以多嘴问了一句。
来自临安卫的女子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周正吉也知晓郡主遇袭案事关重大,不该知道的别问,问了她也不会说,不过还是站起来,双手作揖躬身道:
“还望大人护赵誉性命。”
女子受了这一拜,点了点头道:“他若忠心耿耿,我自然尽力护他周全。”
周正吉穿越过来短短几年便坐上县令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他听出了女子的言外之意:赵誉可能还有问题。
据他了解,赵誉家中有个姐姐,二人生活过得甚是清贫,区区九品,能掀何等风浪?但他刚刚经历濒死状态,极有可能被异乡人穿越而来。
他心中了然,若是和自己一样被地球人穿越过来附身,那立场可就并不好说了。
于是点了点头,在调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衙役房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赵誉,便被那女子找上门来,告知他被抽调到京城临安卫调查郡主遇袭案。
赵誉虽心中不愿多事,但也想搞清楚原主为何救了郡主却被扔到牢里,又是谁救了他。这些有可能成为潜藏在水中的暗流,稍一疏忽就会给他带来致命一击。
他随同女子离开县衙,在郡主遇袭结案前他都要和京城来的临安卫在王府办公了。
二人一路无话,其实赵誉询问过为何要让他来协助,但冰山似的女子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抵达王府后,赵誉不禁暗自赞叹,这王府着实气派非凡,于江州城中自成一方胜景,若搁后世,必成热门旅游打卡之地。
他和女子走入临安卫的办公房屋中,又见到了昨天见过的二人。
国字脸男子看赵誉进来,并未起身,向赵誉道:“你来了,我们是来自临安的临安卫。我是千户刘大卫,这二位是李成正百户与谢婉言百户,我们三人奉圣上旨意前来调查郡主遇袭案。”
李成正便是昨日施展“禁止说谎”之能的清瘦男子,未曾想,那如冰山般冷峻的女子,名字竟这般好听。
赵誉脑中胡思乱想,但手上依然恭敬行礼:“见过刘千户,见过李百户,谢百户。”
李、谢二人对他点了点头,随后刘大卫继续道:
“我们并不能完全相信江州的临安卫,经王爷首肯后便独立调查郡主遇袭案的始末,如今倒也见了些成效。”
“既然你被王爷差遣过来,那便是得王爷信任。先看看相关卷宗,然后谈谈你的想法。”
赵誉听闻刘大卫之言,心中疑虑更甚:我竟深得王爷信任?可我连王爷的面都未曾见过!更不明所以的是,为何让我来查此案?
刘大卫说完后便没再说话,深黑的眼眸静静地凝视赵誉,仿佛想看透他身上的所有秘密。
他还记得王爷交代给他的任务:将所有调查公开给赵誉,看藏在暗处的贼人是否会有所异动。另外,摸清异乡人赵誉对朝廷的态度,不可用便杀之!
赵誉并未多言,让临安卫误会他深得王爷信任,对他现在的工作开展来说是一件好事。暂时按下心中疑惑,坐到桌边翻看起卷宗。
“平文九年,十一月初八,乐宁郡主沈妙书于平谷县遭遇突袭。彼时,郡主刚服下通灵丹,正处晋升七品后的灵散期,灵力尽失。”
“灵散期?”赵誉抬头看向对面三位,问道。
“道门四品以下晋升后都会有一天的灵散期,此时灵力全失,与普通人无异。”李成正回答道。
“呵,这贼子,倒是会挑时候。”赵誉轻嗤一声,随口道。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接着观察对面三人,发现他们的表情并无异样,应是调查过郡主府中的知情人士。
他耸了耸肩,继续看向卷宗:
“当日,恰是江州皇室祭祖之日。卯时三刻,郡主自平谷县郡主府出发,前往江州祖庙,行至崇文街时,突遭袭击。贼人大多扮作过路行人、街边小贩,偷袭郡主者共二十七人,其中首领乃七杀途径的五品高手,被随郡主护驾的死侍缠住,其余二十余人则与郡主府护卫缠斗在一起。”
“贼人中有七品八品者二十三人,有三人六品,一人五品。郡主府护卫中除五品死侍外仅有两名六品,三十名七品八品。贼人与护卫缠斗两炷香的时辰后,便有一名八品贼人闯到郡主车驾前,对郡主砍出一刀。路过此处的平谷县衙役赵誉挺身而出,扛下一刀。”
赵誉虽是九品,却也感觉不对劲。贼人中多了一位六品高手,这绝非多出几名七八品的护卫所能抗衡的。不过,倘若护卫之间配合默契,倒也有机会拖住那六品强者两炷香的时间。
但倘若我是六品高手,定会朝着这几名护卫使出杀伤力最强的攻击,仅一招便可让护卫丧失大部分战斗力。
赵誉暗暗皱眉,未表达出自身疑惑,继续看着。
“郡主逃离车驾,被护卫紧密环绕。平谷县令周正吉得到消息,率众前来支援,随后一刻钟内将贼人全部斩杀于崇文街。”
以上是临安卫总结的事情经过,赵誉看完后思索了一番,便接着往下看,下面则是临安卫的调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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