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4章 打秋风的沈妙书

  赵誉赶忙抢过话来,道:“在衙门相识,这和尚...我大哥来衙门办通行文书,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安然和尚瞥了赵誉一眼,笑而不语。   “唔...”赵灵儿皱了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赵誉不等姐姐再问,连忙道:“我兄弟二人还有公务要谈,我俩先回房间了。”说着便拽着和尚往自己房间走去。   “什么公务啊,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听,这小子!”赵灵儿不满地嘟囔道。   将和尚拉进房间,赵誉才松了一口气,索性未在赵灵儿面前暴露太多,随后目光盯着安然和尚。   “你要在我家待多久?”   和尚单手立在胸前,行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一切自有因果。”   赵誉目光直视安然和尚双眼:“我姐只是普通人,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当然,灵儿姑娘貌美如花、秀外慧中、勤俭持家...”   “行了行了!”赵誉吐出一口气,坐在床上,看向站着的和尚,轻声道: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你之前也是和尚?也叫这个名字?”   安然和尚道:“非也非也,名字乃是外物,我初来此地便是出家人。来天元已经三年有余。”   “你这会儿又文绉绉地做什么?”赵誉斜眼看他,“你过来的时候是2022年?”   安然和尚又笑道:“我过来的时间是2025年底。”   “什么?!”赵誉再次惊讶出声,因为他记得他是2025年12月12日买到的琉璃盏。和尚既然已经过来三年,但是从穿越前的日期来看相差极小。   安然和尚解惑道:“异乡人穿越的时间是错乱的。一年前,本寺有新的异乡人穿越而来,而他来自2016年。”   赵誉皱眉,这穿越时间完全没有参考价值,无法从时间上推理出与穿越的相关性。   “最早的穿越者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想根据穿越者抵达的时间之间的相似性,推导穿越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但是暂时没遇到五年前的,五年前正是大雍太上皇传位于大雍皇帝之时。”   “这和大雍的皇帝有关联?大雍和我们大乾是一样有穿越者吗?”   赵誉已经通过原主的记忆知晓天元大陆分为两个国家,北面的大雍与赵誉现在所在的大乾。   两国关系并不和睦,互相征伐几十载,但顶尖强者实力相差不大,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安然和尚先是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情,继而点了点头,肯定了赵誉的后半句话。   随后他问道:“你是什么时间来的?”   赵誉轻声叹道:“也是25年底,我来的时候正在看他们打陈泽杯。”   看安然和尚和他年纪相仿,陈泽举办的比赛他应该也有所耳闻。   不料和尚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问道:“好用吗?有机会回去的话我也买一个。”   ......   江州齐王府   晨光熹微,为王府勾勒出一抹金辉。在江州地势的至高处,王府迎着第一缕朝阳,轮廓清晰而庄重。   那深青色的高墙在日光下更显温润厚重,表面有天然的云水纹路缓缓流淌,自动吸纳、调和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王府正门巍峨,门前那对“镇邪”石兽,在日光下细节分明,栩栩如生,它们昂首向天,姿态是威严的镇守,而非凶戾的威慑。   视线越过院墙,府内景象豁然开朗。白日的园林,仿佛被精心裁剪下的一片钟灵毓秀之地。   古树枝叶舒展,那些流转星辉的叶片在阳光下如同最上等的翡翠与琉璃,光华内敛。   王府议事堂在日光下通体黝黑,却泛着一种吸饱了阳光后的暖玉质感,沉稳如山。殿门大开,天光涌入,照亮了殿内简朴而恢宏的陈设。   此时议事堂的殿中并非只有齐王他一人,殿下跪着十余名身着青色劲装、气息干练如出鞘利剑的修士。   他们正深深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玉砖,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而他们所跪拜的对象,正是安坐于堂上居中的上位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阴沉着脸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三十多岁,他身形并不魁梧,一袭玄色王袍,其上以暗金丝线绣就简化的山川纹样,随光影流转若隐若现。   黑发以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束起,那木簪却隐隐散发着万物生长的磅礴生机,与他周身沉凝的气息形成微妙对比。   此时他面色由阴沉转为愤怒,双目圆睁如炬,仿若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饭桶!都是废物!江州与王府厚禄养着的临安卫,都是这等货色!”   男子正是齐王孙载元,他在民间口碑两极分化,江湖人士大多爱戴齐王,而普通百姓却对他口诛笔伐。   源于孙载元热爱结交江湖人,平日里对前来王府求援的修行者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对于有能力且愿投效王府的修行者,他来者不拒,尽数收为门客。   若遇江州修行者作乱必身先士卒,往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江州的修行者中威望极高。   但孙载元性格暴躁易怒,对府中下人甚至百姓动辄打骂。虽不致死却也伤痕累累,民间百姓认为他脾气怪异,阴晴不定。   此时,这位暴躁的王爷将手中临安卫呈上的卷宗狠狠掷于地上:   “郡主在江州遇刺半月有余,尔等查出了什么?一句‘动手的贼人尽皆伏诛‘便了事?幕后主使何人?尔等让本王如何向父皇交代?”   见齐王暴怒,堂下众人身躯更是几乎贴在地面上,不敢回话,生怕触了齐王霉头。   齐王突然平静了下来,道:“尔等可知,京城来的临安卫调查到何等进度?”   他说着从座位旁的桌上伸手拿来了另一份卷宗,这次却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睁大尔等狗眼,好好瞧瞧!他们已然查出了隐藏贼人之身份!尔等这群乌合之众,竟不如他们三人!这不是在打本王的脸吗?!”   熟悉齐王的人都知道,齐王在气头上越是平静就越可怕。   只见齐王起身,目光扫向堂中跪伏的十余人,右脚微微抬起,复又缓缓落下。   堂中跪伏的十余人顿时如遭重击,七品以下纷纷吐血昏厥,堂中仅剩五人还保持着姿势,却也面色涨红,并不好受。   “滚!若查不出,便死在外面!”齐王出完气后,恶狠狠地骂道。   还能站起来的几人连忙谢恩,动用能力将昏厥的同僚拖出堂外,快速离开。   “舅舅!”   刚刚坐下的齐王听到一声清澈空灵的声音,他瞬间便转怒为喜,走到门前便看到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快步跑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灼眼的红。不是宫制礼服庄重沉闷的暗红,而是榴花初绽那般鲜亮夺目的红。金线绣就的缠枝海棠,自裙裾蜿蜒而上,怒放至腰际。   她走得快,那华贵的裙摆便有些负累似的,被她毫不在意地轻轻一踢,扬起一个娇憨的弧度,活像一只骄傲又任性的小凤凰。   女孩生得一张圆润如春日蜜桃般的脸蛋,娇嫩欲滴,身形流转间尽显灵动活泼。一双明艳的桃花眸,波光潋滟,似蕴着万千星辰。亮晶晶的眼中没有对齐王的敬畏,眉间仿佛更藏有几分狡黠。   齐王瞬间面上浮起宠溺之色,轻声道:“哎,慢些跑,慢些跑,莫要摔了。”   “哼,舅舅小瞧我,我已是七品,怎会走两步便摔了?若非不想张扬,我早便飞过来了。对了,舅舅!我会飞了喔,道门这点最好,七品便可御空,嘻嘻嘻。”那女孩已经站在齐王面前,露出俏皮的笑容,歪着头看着孙载元。   孙载元已是四品大修行者,怎会不知道门七品便可御空飞行,但十分配合道:   “这么厉害啦?那你可要带舅舅飞起来去天池看看,听说落了雪后的天池瑰丽异常,舅舅一直想去看看,奈何琐事缠身,今冬落了雪,你就带舅舅去看好不好?”   说着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笑容灿烂,仿佛方才暴怒的并非他。   这女孩便是半月前遇刺的乐宁郡主沈妙书。她是当今圣上的女儿长安公主的幼女,也就是皇帝的外孙女。   长安公主与齐王孙载元、唐王孙载纪乃一母同胞,故而乐宁郡主沈妙书亦是孙载元的亲外甥女。   齐王孙载元性情乖僻,喜怒无常,纵是面对皇后亦不假辞色,却唯独对外甥女沈妙书疼爱有加,也许是因他未曾有过子嗣的原因。   “好呀好呀!我也想去天池许久啦。”沈妙书立于孙载元身侧,一手挽着孙载元的手臂,一手拉着他往堂内走去。   话音未落,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嘟起红润的嘴唇,道:   “糟啦,下个月要回龙虎山参加三生决,怕是赶不上初雪咯。”   三生决为道门三年一度的门内弟子大赛,旨在遴选出五至七品三个境界最优秀的弟子,授予其道门人间行走的尊荣。   如今已经十一月初,按江州天池历年来落雪的时节来算,一般为十二月中旬,所以沈妙书遗憾抱怨。   “道门那些牛鼻子老道,尽整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你若不想去,咱便不去,让他们有事来找本王便是。”齐王孙载元温声言道。   “不嘛不嘛,人家还想要道门行走的名头呢,多威风呀,嘻嘻。”   少女的心思总是多变,刚刚还在为看不到初雪的天池而遗憾,现在却又为拿到三生诀魁首的奖励而欣喜。   孙载元也从未怀疑过沈妙书是否能得魁首,在他看来,他孙载元的外甥女拿不到谁还能拿到?   二人已经走到了堂上的座位旁,沈妙书一屁股便坐在了孙载元的王座上。   椅子过高,她脚尖点不着地,俏皮地晃着小腿,嬉笑着对孙载元道:   “舅舅这座位还蛮高的哎,不愧是王爷喔?”   看沈妙书打趣他,孙载元也不生气,脸上仍挂着偏爱的笑容坐在下首的椅子旁,道:   “这次可吓着了?还好你没事,不然姐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沈妙书住在京城临安,这次本就是想舅舅了才来江州住上一阵子,若在江州遇袭身亡,孙载元自认就算自裁了也对不起姐姐。   “哎呀,娘亲哪有那么吓人嘛,娘亲很温柔的好不好。呐呐呐,你说娘亲坏话哦,没有一颗培元丹,这话我可记住了喔,等回临安娘亲要是问起...”   孙载元失笑,这丫头打秋风打到自己身上来了,别说八品丹药培元丹了,就是王府之宝在他眼里也没有自己外甥女一根头发丝重要。   他也没吝啬,袖中掏出一瓶丹药便抛给沈妙书,沈妙书嘿嘿接过来,还当着他的面验了验成色。   作为郡主的沈妙书想要八品丹药的话,不说要多少有多少,但是当糖吃也肯定是能做到的,这不过是舅甥俩之间的小乐趣罢了。   孙载元并未绕过这个话题,继续道:“这次偷袭你的人知道你刚刚升品,有一天的灵散期,当日修为尽失,所以才选择这天动手。”   “偏巧赶上祭祖之时,你还不得缺席,这其中定有蹊跷。”   孙载元收起笑容,说道:“若非那死侍随行,此次后果不堪设想。”   郡主府品级最高的护卫便是被洗脑的异乡人,是一位五品的死侍。偷袭郡主的人当中亦有五品强者,二人在这场袭击中同归于尽。   同等级的死侍,战斗力要高于修行者,毕竟不知恐惧、不知疼痛,优势太过显著。   孙载元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贼人早有最坏打算,即便死侍随行,他们的五品强者也能拖住死侍,若死侍未随,他们便真能得逞。”   作为死侍,祭祖之事按理说是禁止与郡主同行去江州城中的祖庙,但郡主灵散期,无法动用术法,便让死侍随行护驾,想着到祖庙与孙载元会合后再让死侍退居暗处。   没承想,郡主遇袭,随行护卫死伤惨重,郡主也仅差一点就惨遭毒手,幸好有个九品衙役及时挡了一刀。   郡主遇袭后平谷县令周正吉最先得到消息,率领县衙内的衙役与临安卫前往支援,所幸贼人只有一位五品强者被死侍拖住。   他们匆匆赶到时,只见赵誉已倒在地上,生死未卜;县衙众人与贼人一番激战,折损大半;就连周正吉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故而此次才未被问责。   孙载元担忧贼人卷土重来,便将沈妙书暂时安置在齐王府中,毕竟,在偌大的江州,再没有比他的王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沈妙书也心有余悸,道:“是呀,这次真的好险,差点见不到舅舅了。”   “哎,对了,那个替我挡了一刀的衙役,昨日去衙门领赏了,你给了他什么奖励?”沈妙书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卷着自己的头发,歪头看向孙载元。   “是京城过来的临安卫处理的,应当是升为正式衙役了。”   乐宁郡主沈妙书身上,保命法宝无数,皆珍贵异常。即便那衙役未曾出手挡刀,沈妙书也未必会丧命于这一刀之下;不过若被砍得多了,终究还是会香消玉殒的。   沈妙书听完,不禁气得跺脚:“好嘛,在他们眼里,我的命,竟只值一个正式衙役的职位?”   衙役与他素不相识,能出来用身体替郡主挡刀,沈妙书还是感激又感动的,自然想多为其讨些好处。   她身为皇帝的直系亲属,自小便在蜜罐中长大,不仅容貌出众,性子也活泼可爱,圣上对她更是呵护备至,堪称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外孙女。   郡主遇刺的消息传回京城临安,皇帝闻讯震怒,当即严令孙载元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甚至还派了京城的名捕——临安卫千户刘大卫前来协助。   孙载元作为齐王毕竟见得多,道:“这也是为了保护他,给太多金银财宝他也守不住,我们总不能一直护着他,财帛反而会污了赤子之心。升官升得多了他也不一定有能力坐得住。”   沈妙书蹬着小腿,剧烈晃动,道:“我当然知道他实力不济,但他能舍命护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为他谋得个锦绣前程。才这么点赏赐,这不是寒酸我吗!要么给他调来郡主府当护卫,本郡主能赏他也能护着他。”   说完沈妙书昂起脑袋,晃着身子,撒娇似的看着孙载元。   外甥女也是被孙载元宠坏了,只能无奈道:“他一个九品,如何护得你一个七品?”   “哎呀,那我不管,反正他救了我一命,舅舅舅舅,你最疼妙书了,求求你了嘛。”沈妙书跳下椅子,苦着小脸,泫然欲泣地拽着孙载元的袖子来回晃动。   沈妙书自小在公主府长大,身边的长辈都是达官显贵,她的长辈包括皇帝都吃撒娇这一套,所以张嘴就来,运用得炉火纯青。   孙载元最受不了天仙似的外甥女撒娇,只能道:“打住打住!”旋即按住沈妙书的手,缓声道:   “你想赏他我没意见,只是不能害了他。这样吧,让他和京城来的临安卫一起调查你的遇袭之事。若能破获了这起案件,别说当你的护卫,就算来当王府的临安卫,本王亲自教他都不成问题。”   孙载元并不觉得那衙役能在郡主遇袭案的调查中起什么作用,不过是寻个由头让他来王府谋个职位,好让沈妙书安心罢了。   在沈妙书看来,舅舅这般说已是退了一步,毕竟京城临安卫的调查进度明显更快,让那衙役跟着混个履历,回王府也好提拔。   “谢谢舅舅,舅舅你最好了,就你最疼妙书了!”   把沈妙书送走后,孙载元收敛了笑容,回到殿中,坐在王座上,一只手轻敲桌面,一边找出了京城来的临安卫汇报的另一份卷宗,上面有一句话这样写道:   衙役赵誉不知用何种方式逃过儒家术法影响,已确定为异乡人!   孙载元当然已经看过这份卷宗,他目光盯着这句话,表情幽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