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

第七十章 回家

  归途中的二十多个小时,我始终处于亢奋状态,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家人惊喜的面容,恨不能插翅飞回家中。当风尘仆仆的我突然出现在父母面前时,他们先是一愣,直到我将他们紧紧搂住,二老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当我骄傲地展示录取通知书时,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则激动得直抹眼泪。父亲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爷爷奶奶、姥爷姥姥以及所有亲戚。母亲转身就钻进厨房,不一会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就摆满了餐桌。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家的味道“,这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两大碗米饭,将盘子里的菜一扫而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父亲仔细打量着我精壮的身躯,轻轻抚摸着我结实的肌肉,眼中满是心疼。我冲他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没事,男儿就该这样历练。好男儿不当兵,岂不是辜负了青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而充实。我先是在爷爷奶奶家住了一天,又去外公外婆家玩了一天。可惜儿时的玩伴大多不在家,只有老五还在,我们痛痛快快地叙了一整天旧。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各种应酬中度过,亲戚们的接风宴、父亲老友们的饭局络绎不绝。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叔叔伯伯们其实都是来“说亲“的,弄得我面红耳赤,只好找借口躲在家里不出门。   二大爷家的大哥已经成家立业,特意和嫂子单独请我吃饭。饭后我们一起回到家中,父亲提议拍张全家福。我们来到公园旁一位个体摄影师那里,在他专业的指导下,拍下了一张温馨的全家福。照片上,身着笔挺军装的我英姿勃发,帅气逼人,看得我自己都有些飘飘然了。   年轻气盛的我,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顺遂:全连的尖子兵、各项军事比武的常客、重大演习的骨干力量......如今载誉归来,又受到亲朋好友的交口称赞,不知不觉间,骄傲自满的情绪在我心中疯狂滋长。正是这种盲目自大的心态,让我在后来错失了改变命运的宝贵机会,留下了终生遗憾。   十几天的假期,总是如白驹过隙般短暂,仿佛昨日才踏进家门,今日便要匆匆告别。临走的那天清晨,晨光熹微,大爷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我手中。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细细端详——原来是我前往军校的详细行程安排:班车发车时间、火车班次、中转站名、上下车地点,一应俱全,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印上去的。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大爷硬是凭着笨拙的电脑操作和四处打听,一点一滴拼凑出这条远行的路线。   纸张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的牵挂。我的喉咙一紧,猛地张开双臂,给了大爷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大爷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坚定:“好好努力。“我张了张嘴,满腔的酸楚与感激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嗯“。转身与父亲母亲道别时,母亲偷偷抹了抹眼角,父亲则默默将一袋煮鸡蛋塞进我的行囊。   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二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葱茏的山林渐渐变成繁华的街市。抵达市区火车站时,暮色已染红了月台。我攥着大爷给的路线图,像握着护身符般踏实。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向BJ,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与汗水的混合气味,我却靠着车窗睡得格外香甜。   黎明时分,BJ站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我在站前广场的小摊上囫囵吞了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便跳上开往西站的公交车。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香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我摩挲着崭新的摩托罗拉手机,给家里报了平安。命运仿佛早有安排——刚买完去武汉的火车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听筒里传来姐姐熟悉的笑声:“臭小子,转头!“   西站二楼的肯德基里,两年未见的姐姐圆润了不少,姐夫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圆脸盘上架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却掩不住那股子憨厚劲。记得他第一次来大爷家认门时,紧张得把茶杯碰得叮当响,在大爷犀利的盘问下额头直冒冷汗。那天中午的饭桌上,三两杯白酒下肚,姐夫的脸色就像煮熟的螃蟹,逗得我躲在厨房偷笑。临别时他塞给我的红包,最终变成了鞋柜里那双耀眼的乔丹篮球鞋——初中时代最骄傲的战利品,每次打球时都能引来一片艳羡的目光。   “军校伙食要是不好,就给姐打电话。“姐姐说着又往我包里塞了两袋周黑鸭。姐夫偷偷把一卷钞票塞进我口袋,冲我眨眨眼。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时,他们一直把我送到月台,直到火车喷着白烟缓缓启动,姐姐挥舞的手臂渐渐变成视线里的小点。   当夜幕低垂时,武昌站的霓虹灯在细雨中晕开斑斓的光晕。走出站台,远远看见“陆军军官学院“的横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橄榄绿的军卡旁,值班学长军姿笔挺。我整了整有些发皱的常服,潮湿的空气中,忽然嗅到一丝栀子花的清香——就像离家时,母亲别在我衣领上的那朵。   踏入军校大门的那一刻,肃穆与秩序的气息扑面而来。报名处的红木长桌前,我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在一位面容刚毅的老兵指引下,穿过宽阔的林荫道,来到了所属班级的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新刷油漆的味道钻入鼻腔。八张铁架床整齐排列,上下铺的结构简洁而硬朗,没有柔软的褥子,只有一张雪白的床单,被四枚锃亮的图钉牢牢固定在光秃秃的木板上——军校的第一课,从“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