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各种不知名的翠绿野菜、顶着晶莹雪帽的奇异野花,生机勃勃地点缀着银装素裹的世界。然而,美景之下暗藏杀机。脖子上时不时传来诡异的蠕动感,伸手一摸,常能扫落几只形态各异的虫子。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便是草爬子。在老兵的指点辨认下,终于看清它的真容:背部布满诡异的花纹,活像袖珍版的花大姐(瓢虫)。它狡猾而贪婪,专挑皮肤最娇嫩处下口,能悄无声息地钻入皮下潜行。这让我们风声鹤唳,两只手如同装了弹簧,不停地拍打、摸索全身,稍觉异样便惊慌失措地扒开衣服检查,唯恐那邪恶的小东西已钻入体内,吸食血肉。 蕨菜是本地特产,鲜嫩翠绿,清香扑鼻。部队的吃法是先精心腌制,再大火快炒,风味独特,堪称一绝。山大人更多,加上附近屯子的老乡也在争相采摘,每人二十斤的任务绝非易事。走走停停,寻寻觅觅,通常都要到日头西斜、暮色四合的四五点才能返回连队。炊事班一丝不苟地挨个称重,未达标者,次日任务翻倍,毫不留情! 连续采摘三天,几乎踏遍了那片原始山林的边边角角。惊险刺激的是,真有战友不幸中招——一只草爬子狡猾地钻进了他的腰部!万幸发现及时,队医沉着冷静地操起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一个小口,将那个仍在奋力往里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活物取了出来。看着那家伙还在扭动,真是让人脊背发凉、感叹造物之奇诡! 正月里的年味彻底散尽,连队上下紧锣密鼓地投入到迎接新兵的准备中。与此同时,我们敬重的老连长因其赫赫功绩,荣升调往团部。接替他的,是一位从赫赫有名的四川特种大队调来的新连长。他身材颀长挺拔,如一棵峭壁上的青松,精瘦却透着钢筋铁骨般的韧劲,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初见时,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形和温和可亲的笑容,让习惯了虎虎生威形象连长的我们,内心不免暗暗嘀咕,甚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这位“瘦高个”,能镇得住场子? 然而,这份浅薄的疑虑很快在一次日常训练中被彻底碾碎。单杠场上,只见新连长气定神闲地跃上杠,双臂如精钢锻造的机簧般收缩舒张,引体向上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没有一丝借力的“浪”。一个、十个、五十个……汗水浸透了他的作训服,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手臂肌肉线条如虬龙般贲张起伏,他却面不改色,气息悠长!整整一百个!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他轻盈落地,脸不红气不喘时,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由衷的喝彩。这一刻,他用绝对的实力,彻底征服了所有曾经心存疑虑的目光。 新连长甫一上任,便点燃了连队训练的新烈火。每天,他都身先士卒,带领我们进行着近乎严苛的体能锤炼。营区东侧,一座凉亭孤悬于陡峭的山巅,俯瞰着整个营盘。这凉亭,成了我们新的“炼狱场”。训练科目简单粗暴:一个接一个,向山顶发起冲刺冲锋!规则残酷:后面的人若追上前面的,被追上的倒霉蛋就得加跑一趟!更绝的是,从山顶下来,不准悠闲散步,依然要掐着秒表,一路狂奔而下! 于是,山坡上日日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追逐战:沉重的脚步声擂鼓般敲打着山石,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迷彩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离弦之箭般你追我赶。每一次冲顶,都榨干了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双腿灌铅般沉重;每一次被超越,都意味着绝望地再爬一趟。当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回起点时,两条腿早已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剧烈打颤,酸胀感深入骨髓。支撑我们咬碎牙关也要拼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绝不能在即将到来的新兵面前丢脸!为了老兵的荣光,拼了! 枯燥、疲惫、近乎极限的重复冲刺,日复一日地雕琢着我们的意志与体能。这份近乎自虐的苦修,终于在三月新兵下连的哨声中宣告“解放”。回望那被汗水浸透、被脚步丈量了无数遍的山路和凉亭,心中涌起的,是征服后的疲惫,更是淬火成钢的骄傲。 新兵如潮水般如期而至。我们像迎接盛大节日般列队欢迎着他们,肃立在寒风里。目光掠过他们肩膀上那鲜亮却稚嫩的两道拐,我们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悄然蜕变为名副其实的老兵。 我依然扎根在一班,班长换成了一个精悍干练的二期士官,而我,则成了名副其实、肩挑重担的一班班副。连长声如洪钟地点完新兵名单后,便带着分给我们班的四个新兵——嘿,真是“厚礼”,想当初我下连时才孤零零两人!——回到了略显拥挤却充满兵味的班级。 我习惯性地倚在冰冷的窗台边,目光细细描摹着这四个朝气蓬勃、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新鲜血液。思绪不由得飘回当初那个懵懂青涩、手足无措的自己。正出神间,一道目光灼灼地锁定了我——一个新兵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蓦然回过神,也毫不避讳地回瞅着他。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电流般掠过心头。最终,试探着一开口,才恍然惊觉,这千里之外的营盘里,竟站着我的初中同学!这缘分,真真是老天爷赏的,没得说!更妙不可言的是,他竟还被分到了我所在的班,这简直是命运特意安排的再续前缘。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如阳光般灿烂的高兴劲儿,我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实实在在地羡慕他——刚下连队,就稳稳地有了“靠山”。这境遇,比当初形单影只、处处碰壁的我,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最起码,有我这个知根知底的老同学罩着,保他个“平安无事”这点微末作用,总还是能发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