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批老兵的背影消失在营门,连队骤然安静了许多。我们这些刚褪去“新兵蛋子”青涩、正迈向“老兵”门槛的兵,被归拢进几个大班。冬日凛冽,营区彻底回归了一种近乎原始的严苛节奏。除了雷打不动的出操,核心任务只剩一项:在厚厚的、仿佛吞噬一切声音的积雪覆盖的操场上,笨拙而执着地练习滑雪。士官们操着嘶哑的嗓音,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要领,待我们摇摇晃晃地自行练习时,他们便如沉默的雪松般伫立风雪中紧盯。下午,噩梦般的体能训练准时降临——围着营区大山“串上串下”地越野跑。营区三面环抱的巍峨群山,此刻化作了冷酷的考官。一圈下来,陡峭的山路榨干了每一丝力气,沉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这哪里是两个十公里能比拟的?每天五圈,是铁打的底线,是意志与体能的残酷角力场。 令人窒息的严训终于在春节前夕得以喘息。除了轮值的班,其余人彻底坠入了狂欢的漩涡。连里慷慨地备足了琳琅满目的瓜果梨桃、喷香四溢的瓜子花生,任由我们肆意挥霍。清晨,刺耳的起床哨销声匿迹,唯有一声悠长的“开饭”信号。贪睡的战友心安理得地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日子过得慵懒而混沌,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除夕夜,压抑许久的情绪在餐桌上轰然爆发。被允许饮酒的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将辛辣的液体连同积攒的疲惫与思乡一饮而尽。觥筹交错间,新闻联播的内容早已模糊成背景杂音。酒酣耳热之际起身回宿舍,脚步虚浮,天地旋转。下楼梯时,一个致命的踉跄——我像截失控的木头,重重地滚落台阶!挣扎着爬起,酒精麻痹了痛觉,竟未觉异样,昏昏沉沉摸回床上倒头便睡。 半夜被唤起吃除夕饺子,一口咬下滚烫的馅料,门牙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在战友们惊愕的围观和七嘴八舌的确认下,真相大白:那狼狈的一摔,竟生生磕掉了半颗门牙,粉红的牙髓赫然裸露!难怪饺子成了酷刑!强忍着尖锐的刺痛囫囵吞下几个饺子,回到宿舍,巨大的懊悔与自责如潮水般涌来——得意忘形,乐极生悲,活该!无奈春节医院休假,只能在连队苦熬了七天,才得以进城镶牙。 更巧的是,在县城竟被昔日新兵营的战友“逮”个正着!这位在军招待所执勤的老友热情似火,不由分说安排了宿舍,又兴冲冲地召集了在县城的所有新兵营故交。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点燃,又是一轮昏天黑地的豪饮。在县城醉醺醺、乐陶陶地晃荡了三日,才返回连队。 归队后的日子潇洒惬意: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拼抢,台球桌边屏息凝神的较量,乒乓球台前迅疾如风的抽杀,雪道上风驰电掣的滑行,足球场里不知疲倦的奔跑……运动的激情几乎填满了每一寸光阴。 然而,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悬在心头,团里一纸冰冷的拉练命令,如同兜头一盆刺骨的冰水,将我们浇了个透心凉——懵逼中的懵逼!迅速收拾行囊,全副武装,沉重的背囊压在肩头。全连开拔,沿着蜿蜒无尽、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公路徒步行军。初始的新鲜感很快被漫长与枯燥吞噬。起初还能插科打诨、强颜欢笑,到后来只剩机械地低头挪步,不敢抬眼去看那白茫茫、望不到头的绝望前路。步枪沉甸甸地斜挎在脖子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麻木地跟着大部队向前“蹭”。日暮时分,队伍停在哪里,就在哪里匆忙扎营。七手八脚支起单薄的帐篷,哆哆嗦嗦地生火做饭。夜晚,凛冽的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刀子,轻易穿透帐篷,刮在脸上。小小的暖炉形同虚设。白昼已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暗夜更是寒彻骨髓。我们像受惊的刺猬,紧紧蜷缩在冰冷的睡袋里,咬紧牙关,借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强迫自己快速入睡。 仿佛老天爷也想来考验这支队伍的成色,第二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下。部队顶着肆虐的风雪,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速度迟缓如蜗牛。傍晚,在一片被厚雪覆盖、光秃秃的野地扎营。大雪封山,水源奇缺。炊事班就地取材,用洁净的白雪为我们煮了一锅除夕未尽的饺子。那混合着冰雪清冽与淡淡焦糊味的饺子,成了刻骨铭心的战场记忆。帐篷里如同冰窖,根本无法入睡。与其在帐篷里冻僵,不如在雪地里搏一把!许多战友选择睡在雪窝,但这无异于玩命。连部干部紧急磋商,最终在离营地两公里外找到一所小学。与地方协调好后,我们如获大赦,迅速拔营。按连队严令:所有战士打地铺,绝对不许触碰、损坏教室任何物品。尽管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硌得人生疼,但比起冰天雪地的煎熬,已是天堂般的享受。那一夜,睡得格外深沉香甜。 雪势毫无减弱之意,拉练只得提前鸣金收兵。当终于瘫倒在连队宿舍温暖、柔软、熟悉的床铺上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熨帖与幸福,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天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地方吗?十多天睡在坑洼不平、坚硬如铁的野地上,那滋味简直是非人的折磨。 休整两天后,科目再次转换:上山采摘蕨菜!任务形式灵活(个人、小组、班级皆可),地点在营区对面、距离屯子五公里外的莽莽深山。每人需完成沉甸甸的二十斤保底任务。出发前,严肃的队医给每人注射了一支抗生素——大山深处潜伏着致命的“草爬子”!这种毒虫,花色的尚可,通体乳白的则剧毒无比,一旦被咬,凶险万分。虽然后者罕见,但为保万全,针剂必不可少。揣上连队发的坚硬如石的压缩饼干作午餐,队伍浩浩荡荡开赴山脚。随着逐渐深入林海雪原,人影愈发稀疏,四周只剩下参天古木、皑皑白雪和脚下咯吱作响的枯枝败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