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

第六十四章 年终考试与老兵的离别

  抵达越野起点,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开始!”口令枪响,全连官兵在连长、指导员、排长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进了茫茫雪原!极度的寒冷刺激着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感。这次考核,除了必须留守连部的一名通讯兵,上至连首长,下至炊事班(他们还得派出两人背负着硕大的行军锅),全员上阵,无一例外!   对于久经沙场、筋骨早已被锤炼得如钢似铁的我们而言,平日的六公里武装越野或许只是“开胃小菜”。但此刻,在零下三十度的极端环境下,它变成了一场意志与极限的殊死搏斗!队伍在雪野中奋勇向前,各排自发形成了紧密的战斗单元。有人跑岔了气,脸色煞白;有人体力不支,脚步踉跄。无需命令,那些体能过硬的战友立刻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抢过对方沉重的背囊或步枪,扛在自己肩上,用无声的行动支撑起战友的希望!“一个都不能落下!”的信念在冰天雪地里熊熊燃烧!   在全连上下同欲、生死相依的拼搏下,我们奇迹般地、以远超预期的出色表现完成了这冰火交织的六公里!冲过终点线时,每个人脸颊上都挂着细密的汗珠,瞬间在寒风中凝结成晶莹的冰晶,胸膛剧烈起伏,喷吐着浓浓的白雾。那群军官们肃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赞许笑容。尤其是首长们,频频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嘉许。   紧随其后的,是更为严苛的枪械考核!从连长、指导员、排长们行云流水般的20米手枪速射,到我们普通战士的100米精准点射、200米移动应用射击,再到挑战极限的300米狙击考核——靶子上,一枚直径仅10厘米的气球在寒风中飘忽不定,这是对射手冷静、技术与直觉的终极考验!最后是400米外坦克靶的攻坚,40火箭筒必须一击命中!   考核一项接一项,节奏紧凑,环环相扣。靶场上枪声此起彼伏,弹壳纷飞。我们屏息凝神,将一年来磨砺出的技艺发挥到极致。每一次精准的命中,每一次利落的操作,都不时引来考官席上赞许的目光和微微的点头。最终,我们用无可挑剔的表现,为这场军区大考核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首长龙行虎步地走到队伍前,洪亮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好!非常好!这才是能打仗、打胜仗的侦察兵!军分区、团部必须给予你们重奖!”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补充道:“今天中午,全连加餐!必须让战士们吃好!这是命令!”带着满载的满意笑容,首长们的车队绝尘而去。   目送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压抑已久的激情瞬间爆发!连长一声震天的欢呼,如同点燃了炸药桶!全连将士忘情地跳跃、呐喊、拥抱!积攒了一年的汗水、泪水、压力与期盼,在这一刻化作最狂野的宣泄!太不容易了!终于熬过来了!   返程的军车上,嘹亮的军歌直冲云霄,唱尽了胜利的豪迈与无边的喜悦。回到连队,午饭果然格外丰盛。虽然依旧禁酒,但每个人扒拉着碗里的饭菜,都觉得是人间至味。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持续高强度的训练,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整个下午,营房里弥漫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宁静。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的床铺上,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疲惫,却是一种无比舒畅的疲惫。虽然兴奋得难以入睡,但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松弛与安宁,已是人间至高的享受。窗外寒风依旧呼啸,营房里却暖意融融,那是汗水浇灌出的、属于胜利者的宁静港湾。   考核方罢,连里操练骤疏,除了每日照例的出操列阵,其余军事科目都悄然淡出视野。老兵们卸甲归乡的日子终究到了。多功能厅里,连长的声音沉稳响起,念出退伍名单,竟有班长的名字——五年峥嵘,素质拔尖,那名字落定于耳,令我心头骤然一沉,不解的思绪如藤蔓缠绕:这般精兵,何故归去?   我们新兵奉命为老兵们卸下军衔标识。手指触到那斑驳的肩章,仿佛也触及了五年风霜铸就的硬朗筋骨。昔日如铁如钢的汉子们,此刻竟个个泪落如雨。这汹涌的悲情如无声的潮汐,瞬间漫过我们新兵的堤岸,将我们卷入其中。于是大家抱作一团,涕泗横流,泪水咸涩,滚烫地滑过年轻的面颊。我死死搂住班长,这一年的点滴,如碎金般在脑海奔流不息:饭堂里悄悄塞来的热馒头,训练场上严厉的呵斥与偶尔的嘉许……桩桩件件,灼烫心尖,如何割舍?   送别之时,我们于营门两侧列队肃立,恰如当初他们迎接我们一般,只是此刻角色已然转换。所有退伍老兵,齐刷刷朝我们立定,敬上此生最后的一个军礼!那一刻,我眼角发热,视线模糊——曾经夜晚拉我集合对我挥脚的“大老黑”,竟也在此刻释然了。那腿脚的坚硬记忆,一切过往的龃龉,竟随这最后一个军礼骤然消融于无形。此前我心中还盘踞着临别前如何“教训”他的念头,可这军礼,竟如春阳化雪,消尽了我郁积一年的怨怼,实在不可思议!   怀揣着心中百味横陈的滋味,连队派我们几个新兵护送老兵们去火车站,权作代表连队送最后一程。一路上,我目光不由自主胶着在那“大老黑”身上,五味翻涌。火车站的喧嚣里,他竟拨开人群寻到我面前,郑重道了歉,继而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我。班长也走来了,那最后的一个拥抱,深重如山岳,似要将所有未尽的叮嘱与牵念都压进我的骨血里。旋即,他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车厢。我凝望他们一个个消失于车门之后,直至火车长鸣一声,缓缓拖动沉重的身躯,拖曳着离愁渐行渐远。   我独自僵立原地,泪水终于漫溢而出,淹没了那钢铁长龙远去的轮廓。我强自镇定,用力擦去脸上纵横的迷彩色的泪痕,目光却依然痴痴投向空茫的站台尽头,仿佛凝望着一片苍茫未知的雾海——一年之后,我的脚步又将迈向何方?月台清冷,月光如水倾泻在两条沉默的铁轨之上,它们冰凉的伸展,恰似我此刻迷惘而漫长的心路,通向雾气弥漫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