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连里倒是为我们准备了一桌堪称丰盛的接风午餐。看着满桌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菜肴,连日来的压抑似乎被暂时冲淡,我们甚至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班长却在一旁压低声音,适时地泼了一盆“清醒剂”:“别高兴得太早!记住,我们的日常伙食标准固定是‘四六六’。”后来经老兵“科普”才懂:所谓“四六六”,即早餐保证四个菜(必有鸡蛋牛奶),午餐晚餐各六个菜(其中必须有牛肉)。这看似优渥的标准,绝非无缘无故的恩赐——它是我们即将面对的超高强度训练所需能量的最直接保障,更是军分区司令员亲笔签发的硬性命令!钢铁的意志,需要钢铁的身躯来支撑,而这身躯,需要钢铁般的食物来锻造。“魔鬼”连队的淬火生涯,就在这第一顿“四六六”的香味中,正式拉开了它沉重而滚烫的序幕。 第二天,那尖锐急促的哨声如同命令般如期响起。我们手忙脚乱地起床,一丝不苟地收拾好自己的内务卫生。除此之外,我俩还肩负着一项看似微小却无比光荣的任务——照顾排长的起居。需要小心翼翼地将洗脸水打好,温度适中地放在床边,牙膏也要均匀细致地挤好。待到排长从容不迫地洗漱完毕,我们再恭恭敬敬地将水倒掉。听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带着由衷的敬佩说,排长是凭一身过硬本领从士兵中脱颖而出提干的,尤其是那套令人叹为观止的单双杠八练习,偌大一个军分区,唯他一人能行云流水般完成。看着他虬结隆起、块垒分明的腱子肉和刀刻斧凿般的八块腹肌,就足以印证老兵们的溢美之词绝非虚言。 匆匆洗漱完毕后,各班迅速整队,步伐整齐划一地前往食堂门前集合。待全连百十号人肃然列队完毕,连长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随机指定一位战士领唱——这便是部队雷打不动的“饭前一支歌”。雄壮嘹亮的歌声喷薄而出,响彻营区上空。歌声余音未散,队伍便井然有序地依次进入食堂。此时,我俩的另一项重要使命便开始了——饭前打饭。我们默契地每人轮值一天:今天是我冲锋陷阵去打饭,他就在宿舍鞍前马后伺候排长;明日则角色互换。那时候,看着别的班幸运地分到好几个新兵,能轮流分担这些活计,我俩心里那份难以言喻的羡慕,真是难以言表。 所谓的“打饭”,就是在开饭号角吹响前二十分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食堂。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一盘接一盘、精准无误地摆放在光洁的餐桌上。同时,还要把沉甸甸的主食一趟趟打回来,毕恭毕敬地为排长、班长和各位老兵们一一呈好。完成这一切后,我们便如标枪般笔直地侍立在自己的位置旁,屏息凝神,静候排长、班长和老兵们威严地入座。食堂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静。但凡哪个班胆敢窃窃私语,立刻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全班拉出去,围着偌大的操场气喘吁吁地跑上一圈,方能灰头土脸地回来继续吃饭。战友们个个吃得风卷残云,尤其是我们这些打饭的。任务远不止于此!餐后,各班的碗筷需自行清洗。洗刷干净、不见一丝油星后,还要严格按照各班顺序,码放整齐地放进巨大的消毒柜里。洗碗的关键在于争分夺秒地接水!偌大的餐厅可怜巴巴地只有四个水龙头,却要应付九个如狼似虎的班级。抢占水源高地的竞争异常惨烈,自然是快者占尽先机,慢者徒呼奈何。因为炊事班会冷酷无情地根据刷碗速度的快慢来摊派后续的杂活。最早洗完的幸运儿,通常能分到一些诸如擦桌子、扫地之类的轻便活儿;而那不幸垫底的最后两名,则注定要坠入“地狱”——他们不仅要强忍着恶心,合力抬起那桶馊臭刺鼻的猪食,步履蹒跚地前往臭气熏天的猪舍;还要硬着头皮陪同饲养员,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令人作呕的猪栏里去喂食。两个人精疲力竭、面色发青地出来后,浑身散发的那股浓烈、顽固的臭味,大半天都休想消散干净!这毫无悬念地成了我们所有新兵避之唯恐不及、闻之色变的头号苦差。 因此,每每看着排长、班长和老兵们刚放下碗筷,我们便如同触电般猛地起身,抄起洗碗盆直扑水龙头,手里死死攥着馒头,不顾形象地一个劲往早已塞满的嘴里拼命塞——只为能抢出那宝贵的几秒钟!稍有延误,便要面对那又脏又臭、令人望而生畏的苦差了!千辛万苦弄完后,我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怀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自行返回班级。心里暗暗揣测着会有什么令人热血沸腾的军事科目等着锤炼我们。万万没想到,迎接我们的竟是一场为期三天、堪称地狱般的清雪劳动!那三天的非人之苦,只能用“炼狱”来形容。 整个偌大的操场,早已被厚实、沉重的积雪彻底吞噬。听那些带着几分戏谑笑容的老兵说,自入冬第一场雪起,操场的雪就刻意不再清理,专为等待我们这批新兵的到来——这竟是连队历年来雷打不动、磨砺新人意志的“入连考验”!那积雪深达半米有余,不仅厚,而且异常坚硬板结。原来,整个冬天,老兵们就在这雪地上热火朝天地训练滑雪科目,或是进行高强度的足球体能训练,经年累月的踩踏碾压,早已让松软的雪花变成了硬邦邦、堪比混凝土的雪壳。连里冷酷地为我们每个新兵发了一个硕大无比、磨得肩膀生疼的编织袋子,用途单一而沉重:装雪。士官和老兵们则相对轻松地负责铲雪、装雪。而我们这三十多个初来乍到、命运相连的新兵,被赋予的唯一使命就是:扛雪!咬紧牙关背起鼓鼓囊囊、重逾千斤的一袋雪,必须不顾一切地跑起来!目的地是五百米外、仿佛遥不可及的一条水渠,将雪倾泻进去,然后再也不敢停歇半分地返回,周而复始,循环往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