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

第五十二章 不一样的欢迎仪式

  最令人憋屈、怒火中烧的是,在这漫长煎熬的五百米征途上,每隔区区几米,就像钉子一样钉着一名神情倨傲、无所事事的老兵。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我们,厉声呵斥我们必须全程保持奔跑——无论是扛着那沉重如山的雪袋步履蹒跚地前进,还是返回时空着袋子气喘如牛地折返,统统不准停步!唯一能短暂喘息、贪婪呼吸的机会,仅仅是在装雪点那短暂的、杯水车薪的几十秒。高强度的奔袭很快让我们上气不接下气,肺部如同着了火一般灼痛,单薄的冬训服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冰冷刺骨地贴在身上。每在炼狱中挣扎个把小时,才被恩赐十分钟短暂得如同眨眼的休息,哨音一响,又得挣扎爬起,继续那永无止境的奔跑。讽刺的是,那些装雪和监督的老兵,还能优哉游哉地互换位置。只有我们这群新兵,成了无人同情、无人替换、永不停歇的苦力机器。   地狱般的第一天终于熬完,累得几乎散架的我们,屁股刚沾到宿舍那硬邦邦的板凳,眼皮就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下一秒就能昏睡过去。班长看着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拍拍肩膀,带着过来人的理解鼓励道:“每个新兵蛋子都是这么一步一个血脚印过来的。咬咬牙,再坚持坚持!撑死了就三天,挺一挺,这关也就翻过去了。”   连队的作息严格得如同精密仪器,和新兵营如出一辙。每晚准时准点,全连官兵便齐刷刷涌入多媒体厅,屏气凝神观看《新闻联播》。偶尔,指导员会出其不意地抽上一两名战士,现场发表一番观后感。散场后,各班列队整齐自行返回宿舍。接下来是雷打不动的半小时:写家书时间。不写的也必须保持绝对肃静,可以看书。这宝贵的半小时温情过后,便是严肃认真的班会和政治学习。最后才是匆匆忙忙的洗漱和倒头便睡。这,仅仅是下连后最初的、尚算“温和”的序曲。真正令人胆寒的地狱生活,还在后头虎视眈眈。   第二天,拖着仿佛被重型卡车碾压过、酸痛难忍的身体,我们再次义无反顾(或者说无可奈何)地投入了那该死的抗雪劳动。整整煎熬了三天,操场那令人绝望的白色庞然大物,终于被我们一寸寸、一袋袋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久违的、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也正是在这筋疲力尽的“清扫”过程中,我们才得以第一次清晰地“丈量”并“认识”了这个即将伴随我们整个军旅生涯的营区全貌:我们居住的宿舍楼后面,是炊烟袅袅、飘散着饭香的食堂;食堂的后面,便是那个被我们汗水彻底洗礼过的巨大足球场。足球场的左侧,是一片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的沙地;沙地的对面,则威风凛凛地矗立着一排单双杠——那将成为我们又爱又恨的伙伴。单双杠的前方,是平整开阔、布满各种器械的训练场,它与足球场紧密相连,无缝衔接——我们这三天挥洒的血汗,正是源于这两块“魔鬼场地”的慷慨“馈赠”。目光越过足球场向前延伸,赫然出现一面孤零零、令人望而生畏的10米高单墙,突兀地立在那里,墙上还镶嵌着象征性的窗框——这完全是按照楼房背面设计的一堵训练墙。它,即将成为我们每个人挥之不去的噩梦,但同时也是个人“耍帅”的重要科目舞台。楼体墙的前方,是蜿蜒曲折、挑战极限的400米障碍场;障碍场再往前,便是规划整齐、孕育着绿色生机的菜园子。菜园子的前面,是用于战术演练的单兵指挥训练场地。而菜园子的东侧,则是那个散发着独特气味的养猪场——我们曾为之“奋斗”过的地方。环顾整个营区,其核心结构大抵如此:宿舍楼的正前方,是铺着水泥、用于队列操练的训练场地;队列场再往前,便是高耸森严、隔绝内外的围墙。围墙外面,仅有一条孤零零、铺着黑色沥青的油漆板路。路的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安详宁静的屯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大多以种植黑木耳为生。屯子的东侧,便是郁郁葱葱、一望无际的林场。有趣的是,我们营区三面都被这茂密的森林温柔(或者说严密)地环抱着。这里的树可不是普通的杨树,清一色是挺拔苍劲的红松!它们高的足有五六米,直插云霄;最粗壮的树干,甚至需要两个壮汉才能勉强合抱!   至今回想,也不知当时是靠着怎样一股近乎麻木的意志力坚持到了最后。度日如年的三天抗雪浩劫总算宣告结束。身体早已拉胯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抗议。回到宿舍,甚至来不及走到床边,就能卡着冰冷的墙角,站着瞬间坠入沉沉的梦乡。终于能美美地、奢侈地洗个滚烫的热水澡了。当温暖的水流冲刷掉满身的疲惫和汗臭,那感觉简直如同重生。躺倒在久违的、硬实却无比亲切的床铺上,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陷入了无梦的、深不见底的沉睡。   雪清完了,恰逢周末。再苦的连队,也有喘息之时——全连休息!所谓“苦五天,乐两天”。周六日,我们脱下沾满泥泞的作训服,换上笔挺精神的常服,总算可以在营区内相对自由地闲逛了。虽然与那个充满诱惑的屯子仅仅一墙一路之隔,屯子里就开着能买到零食日用品的商店,但营区大门有荷枪实弹的值班战士严密把守,铁律如山:不对新兵开放!严禁新兵外出!我们可怜巴巴的购物需求,只能央求老兵大发慈悲地帮忙捎带。那时候,最让我们这些馋嘴新兵魂牵梦绕的,莫过于那一块块金黄酥脆的小饼干。每个人都像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死命地一大包一大包地买。训练强度大,消耗惊人,往往离饭点还有老远,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那香甜酥脆的小饼干,便成了我们抵抗饥饿、补充能量最直接也最甜蜜的“救命稻草”。